第99章 坤宁恸绝(1 / 2)

洪武二十五年秋,霜降已过,南京城的寒意一日浓过一日。坤宁宫内,终年不散的檀香被浓重的药味取代,苦艾、当归、人参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每一寸殿宇间,却驱不散那日益逼近的死亡阴影。马皇后卧在铺着三层锦褥的凤榻上,脸色比殿内的白瓷瓶还要苍白,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尚在人世。

太医院院判李太医跪在榻前,手指搭在马皇后腕间,眉头拧成一团。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对着守在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瑾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无奈。王瑾心中一沉,挥了挥手,示意宫女们退到殿外,自己则轻手轻脚地走到外殿——那里,洪武大帝朱元璋已经枯坐了三日三夜。

朱元璋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龙纹已有些褪色,花白的胡须凌乱地垂在胸前,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内殿的门帘,仿佛要用目光将其穿透。见王瑾出来,他猛地直起身,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怎么样?妹子她……可有好转?”

王瑾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声音带着哽咽:“陛下……李太医说……娘娘脉象已如游丝,怕是……怕是熬不过今日了。”

“放屁!”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案上的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咱的妹子福大命大,当年随咱征战,九死一生都挺过来了,怎会熬不过这小病!传旨,让太医院所有太医都过来,若是救不活娘娘,咱诛他们九族!”

“陛下息怒!”王瑾连连磕头,额头很快便渗出血迹,“太医院的太医们都已轮班诊治,用尽了名贵药材,可娘娘身子亏空太久,实在是……回天乏术啊!”

朱元璋看着王瑾泣不成声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渐渐消散。他颓然坐下,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殿外的风卷着落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呜咽。

“咱去看看她。”朱元璋站起身,脚步踉跄,王瑾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不用,咱自己走。”

他缓缓走入内殿,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烛火在风中摇曳。马皇后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仿佛只是睡着了。朱元璋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地坐下,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握住马皇后冰冷的手。

“妹子,咱来看你了。”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她,“你醒醒,看看咱,咱还等着你陪咱吃一碗你亲手做的荠菜馄饨呢。当年在濠州,你为了给咱送一碗热馄饨,冻得手都肿了,还记得吗?”

马皇后没有回应,只有呼吸愈发微弱。朱元璋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嘴唇,眼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咱知道,你怪咱杀了太多人。”他哽咽着,声音带着悔恨,“咱答应你,以后定当少杀慎罚,善待功臣,善待百姓,你醒醒,好不好?”

就在这时,马皇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眼皮也轻轻颤了颤。朱元璋心中一喜,连忙俯身道:“妹子,你醒了?咱在这儿,咱在这儿!”

马皇后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浑浊,却努力地看向朱元璋,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陛下……英儿……标儿……”

“在,都在!”朱元璋连忙喊道,“王瑾,快传太子和太孙过来!”

王瑾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跑出殿外,高声传令:“陛下有旨,太子殿下、皇太孙殿下即刻入坤宁宫见皇后娘娘!”

消息很快传到东宫。太子朱标本就因忧思过度卧病在床,听闻马皇后病危,挣扎着要起身。太子妃常氏连忙扶住他,担忧地说:“殿下,您身子虚弱,还是再歇歇,让雄英和宁儿先过去看看吧?”

“不行!”朱标摇了摇头,声音急切,“母后病危,孤怎能不去?快,扶我起来!”

常氏无奈,只得让宫女取来厚厚的披风,小心翼翼地扶着朱标起身。刚走到东宫门口,便见朱雄英和朱长宁匆匆赶来。

“父王!”朱雄英扶住朱标,见他脸色惨白,气息微弱,心中一紧,“您身子这般虚弱,怎能亲自前往?孙儿代您去便是!”

“胡说!”朱标斥道,“那是你皇祖母,也是我母后,我必须去见她最后一面!”

朱长宁也上前扶住朱标的另一只胳膊,哽咽道:“父王,我们陪您一起去。”

三人相互搀扶着,一步步朝着坤宁宫走去。朱标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嘴唇不住地哆嗦,眼中的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他想起小时候,母后总是把他抱在怀里,教他读书写字,在他犯错被父皇责骂时,总是护着他;想起自己长大成人,母后依旧事事为他操心,甚至在他病重时,亲自熬药守夜。如今,这位最疼爱他的母后,却要离他而去了。

好不容易走到坤宁宫门口,朱标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险些摔倒。朱雄英和朱长宁连忙将他扶住,就在这时,内殿传来朱元璋的呼喊:“标儿,英儿,宁儿,快进来!”

三人连忙走进内殿。马皇后看到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朱元璋连忙扶住她,在她背后垫上软枕。

“母后!”朱标扑到榻边,握住马皇后的手,泪水夺眶而出,“儿臣来看您了,您一定要挺住啊!”

马皇后看着朱标,眼中满是心疼,虚弱地说:“标儿……莫哭……娘没事……”她顿了顿,看向朱雄英和朱长宁,“英儿……宁儿……过来……”

朱雄英和朱长宁连忙上前,跪在榻前。“皇祖母!”两人齐声喊道,声音带着哽咽。

马皇后看着朱雄英,眼中满是期盼:“英儿……你是皇太孙……未来的储君……要好好辅佐你父王……善待百姓……莫要学你皇爷爷……杀伐太重……”

“孙儿记下了!”朱雄英重重磕头,泪水滴落在地上,“皇祖母,您放心,孙儿定当不负您的期望!”

马皇后又看向朱长宁,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宁儿……要懂事……照顾好你父王和哥哥……”

“宁儿记住了!”朱长宁哭着点头。

马皇后微微一笑,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她看向朱元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头一歪,彻底失去了呼吸。

“母后!”

“皇祖母!”

“秀英!”

三声悲痛的呼喊同时响起,撕裂了坤宁宫的寂静。朱标看着马皇后毫无生息的面容,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鲜血猛地喷溅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父王!”朱雄英大惊,连忙抱住朱标,“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朱长宁一边哭,一边扶住朱标,泪水混着恐惧,不住地流淌。

朱元璋看着马皇后的遗体,又看着昏迷的朱标,巨大的悲痛和愤怒瞬间将他吞噬。他猛地站起身,一拳砸在旁边的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手背上顿时鲜血淋漓。

“都给咱滚出去!”朱元璋咆哮道,声音如同受伤的猛兽,“谁也不准进来!”

宫女和内侍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连哭都不敢出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朱元璋如同疯魔一般,守在马皇后的遗体旁。

朱标被紧急送回东宫,太医院的太医们连忙赶来诊治,折腾了许久,才勉强保住他的性命,却依旧昏迷不醒。常氏守在床边,哭得肝肠寸断,心中既担心朱标,又担忧马皇后的丧事,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坤宁宫内,朱元璋枯坐在马皇后的榻前,一动不动,如同石雕一般。王瑾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跪在地上,轻声道:“陛下,该请礼部官员过来商议丧事了,娘娘的遗体……也该妥善安置了。”

朱元璋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地说:“让他们进来。”

王瑾不敢耽搁,连忙起身出去传令。很快,礼部尚书宋濂、礼部侍郎张筹等人便匆匆赶来,跪在殿外请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