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临危受命(2 / 2)

殿内暂时安静下来,朱雄英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望向殿外。殿外的庭院里,几株白菊开得正盛,那是皇祖母生前最爱的花。他想起小时候,皇祖母常常牵着他的手,在东宫的庭院里赏花,还教他读书写字,叮嘱他要做一个有担当的人。可如今,皇祖母不在了,父皇又病危,偌大的东宫,甚至整个大明的担子,一下子就压到了他的肩上。

他并非天生就如此沉稳。昨夜,当太医告诉他父皇病危的消息时,他几乎要崩溃。父皇是他最敬重的人,从小到大,父皇教他治国之道,带他巡狩地方,将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可他知道,他不能崩溃。皇爷爷年事已高,经不起再一次打击;朝中百官人心惶惶,若他这个皇太孙乱了阵脚,整个朝廷都会陷入混乱;还有那些手握兵权的叔父们,一旦中枢失序,他们未必会安分守己。

“殿下,礼部尚书蹇义求见。”内侍的通报声打断了朱雄英的思绪。

“让他进来。”朱雄英直起身,重新坐正。

蹇义身着一身素服,步履匆匆地走进殿内,躬身行礼道:“臣见过太孙殿下。”连日操劳让他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

“蹇大人免礼。”朱雄英示意他起身,“可是哭临大礼的事宜有了眉目?”

蹇义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到书案上,道:“殿下,这是明日奉先殿哭临大礼的流程,老臣已与鸿胪寺、太常寺的官员商议妥当,请殿下过目。按制,哭临大礼需由陛下主祭,但若陛下无法亲临,便由太子殿下代祭。如今太子殿下病危,老臣斗胆提议,由殿下来代行主祭之礼。”

朱雄英拿起文书,仔细翻看。文书上详细列明了哭临的步骤、百官与藩王的站位、行礼的规范,条理清晰,符合礼制。他沉吟片刻,道:“代行主祭之礼,事关重大,本殿需先请示皇爷爷。不过,流程可以先按这个来准备,你让相关官员务必熟悉流程,明日不可出任何差错。”

“臣明白。”蹇义躬身应道,随即又道,“殿下,还有一事。周王殿下派人来问,何时能入宫探望太子殿下,还说愿意捐出自己府中的名贵药材,为太子殿下补身。”

朱雄英放下文书,眉头微蹙。周王素来谨慎,此次主动提出捐药探望,或许是出于真心关切,或许是想借此试探东宫的态度。他沉吟道:“父皇目前需要静养,太医说不宜过多人探视,以免惊扰。你回复周王叔,就说我代父王谢过他的好意,药材交由太医院处置,若有需要,会派人告知。至于探望,待父王病情稍稳,我自会派人请他入宫。”

蹇义点点头,又道:“殿下,臣观今日殿下处置诸般事宜,条理清晰,恩威并施,实在难得。只是…诸位藩王皆是手握兵权的亲王,殿下如此严格按制行事,会不会引起不满?”他毕竟是老臣,考虑得更为周全,既担心朱雄英太过软弱,镇不住藩王,又怕他太过强硬,激化矛盾。

朱雄英看着蹇义,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蹇义是父皇重用的老臣,此刻能直言相劝,显然是真心为他着想。他沉声道:“蹇大人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并非要刻意刁难诸位王叔,只是国丧期间,规矩不能乱。皇祖母一生推崇礼法,若此时因私情坏了规矩,便是对皇祖母的不敬。至于诸王叔,他们皆是大明的亲王,当以国事为重,若连这点规矩都守不住,又如何能镇守一方?”

他顿了顿,又道:“当然,我也知道,需恩威并施。方才孤已让蒋瓛给楚王送了膳食,也会对其他守规矩的王叔多加关照。只要他们不越过国法的底线,我自然会以礼相待。”

蹇义闻言,心中彻底放下心来。他原以为这位年轻的皇太孙只是凭着一股韧劲支撑,却没想到他竟有如此清晰的思路和考量,既有少年人的锐气,又有成年人的沉稳。他躬身道:“殿下深明大义,有殿下在,大局定能稳住。”

朱雄英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拿起文书,再次仔细核对起来。

明日的奉先殿哭临大礼,才是真正的考验。诸王叔各有心思,他必须做好万全准备,不仅要守住礼制,更要让所有人看清,即便父皇病危、皇爷爷哀恸,东宫依旧能稳住大局。

“蹇大人,”朱雄英放下文书,抬眸看向蹇义,“明日大礼,百官与藩王的站位,务必严格按品级与辈分排布。孤查阅祖制,藩王位列公爵之上、太子之下,需单独成列,由年长亲王领衔。你命鸿胪寺官员今日午后再去各王府别院,将站位图与行礼规范亲自交到每位王爷手中,务必让他们清楚知晓,不可有误。”

“老臣遵命。”蹇义躬身应下,又补充道,“殿下放心,鸿胪寺已挑选了十名熟悉礼制的官员,届时会在奉先殿外引导,确保仪式顺畅。”

朱雄英微微颔首,目光又落回舆图上,指尖点在奉先殿周边的位置:“蒋瓛已安排锦衣卫在奉先殿外布防,但不可显露太过,以免引起诸王叔反感。你让礼部再调派二十名礼兵,身着素服,手持仪仗,分立殿门两侧,既显威仪,也能暗中维持秩序。”

“臣明白。”蹇义一一记下,心中愈发佩服。这位皇太孙看似年轻,却将每一处细节都考虑得周全,既不失礼制威严,又懂得拿捏分寸,丝毫不见半分稚嫩。

待蹇义退下,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内侍捧着一碗汤药走进来,低声道:“殿下,这是太医给您熬的安神汤,您已两日未好好歇息了,喝了汤歇歇吧。”

朱雄英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摆了摆手:“先放着吧。还有几份文书要批,等忙完了再说。”他目光扫过书案上堆叠的文书,有各府奏报的丧仪事宜,有地方官员送来的慰问表章,还有太医院每日呈递的父皇病情记录。每一份都需他仔细过目,不敢有丝毫疏漏。

内侍无奈,只得将汤药放在书案角落,退到一旁静立。他看着朱雄英伏案批阅的身影,心中满是感慨。往日里,这位皇太孙虽沉稳,却也带着少年人的鲜活。可如今殿下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脸上再难见笑容,整日整夜地处理事务。

暮色渐沉,殿内的烛火愈发明亮。朱雄英批完最后一份文书,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头看向窗外,才发现天已经黑透了。他拿起角落的汤药,早已凉透,却还是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口中蔓延,他却毫不在意,只觉得一股暖意缓缓流遍全身,驱散了些许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蒋瓛的声音:“殿下,属下有要事禀报。”

朱雄英定了定神,沉声道:“进来。”

蒋瓛走进殿内,见朱雄英双眼红肿,却依旧挺直脊背,心中不禁一酸,却也不敢多问,只躬身道:“殿下,属下按您的吩咐,给楚王府送了膳食,楚王殿下收下了,但脸色并不好看。另外,周王朱橚的亲信从秦王府出来后,直接去了燕王府,似是与燕王殿下的人说了些什么,具体内容尚未打探清楚。”

朱雄英闻言,眉头紧锁。楚王的不满在他意料之中,可周王竟暗中联络燕王,这就让他不得不警惕了。燕王朱棣常年镇守北疆,战功赫赫,麾下猛将如云,素来是诸王中最有城府的一个。他若与周王、秦王联手,绝非好事。

“继续盯着燕王府和周王府,务必查清他们联络的目的。”朱雄英沉声道,“另外,派人去燕王府,就说孤听闻燕王殿下一路劳顿,水土不服,特意让太医院熬了些驱寒的汤药,送去给王叔调理身子。”

蒋瓛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朱雄英这是在试探燕王,既示好,又暗中敲打,他躬身应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待蒋瓛离去,殿内再次恢复寂静。朱雄英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早已批完的站位图,目光落在燕王朱棣的位置上。他想起小时候,燕王叔叔还曾教过他骑马射箭,那时的燕王,笑容温和,对他颇为疼爱。可如今,身份不同,立场也不同。他是皇太孙,未来的储君,而燕王是手握重兵的藩王,二人之间,注定隔着一道无形的界限。

“王叔,”朱雄英低声自语,“我不想与你们为敌,只求你们能恪守本分,共守大明安稳。若你们执意要越过规矩,我…也绝不会手软。”

夜渐深,东宫偏殿的烛火依旧亮着。朱雄英坐在书案前,没有再批阅文书,只是静静坐着,脑海中不断推演着明日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以及应对之策。他知道,明日的奉先殿,不仅是一场哭临大礼,更是一场无声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