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人事布局(1 / 2)

朱标宽赋令遍行天下,流民归田者逾十万;谏鼓常鸣于午门,言路疏浚如渠;唯官僚队伍尚多洪武旧臣,或持重有余而进取不足,难承“仁宣之治”推行之重。

午后,乾清宫东暖阁窗牖半开,却未散君臣眉宇间的沉凝。朱标卸了朝服,着玄色暗纹常服,斜倚在铺着云锦垫的软榻上,手中展着吏部呈报的官员考绩迁转册,册页厚重,墨迹密密麻麻记着四品以上京官与外任布政使、按察使的功过与迁转建议。

太子朱雄英束着玉冠,侍立榻侧,手中捧着一册《大明会典》,不时以指腹轻划书页,似在比对旧制新规。玉尊公主朱长宁坐于下首椅上,面前小几铺着素笺,笺上以淡墨绘着官员关系图谱,旁注“实干”“持重”“清谨”等小字,一目了然。吏部尚书张紞、都察院左都御史严震直皆着绯色官袍,肃立阶前;翰林院侍读学士蹇义年方三十,青衫儒巾,立于末位,虽年少却气度沉稳,目光清明。

“张卿,”朱标缓缓抬眼,声音平和如浸了冰水的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份量,“此册朕阅了半日,观其迁转建议,多是平调补缺,或是老成者递升——如户部左侍郎迁转南京户部尚书,不过换了治所;山东布政使调浙江,仍是布政之职。如此‘稳则稳矣’,却于新政推行何益?”

张紞乃洪武朝旧臣,自太祖定鼎便掌吏部选官之事,行事素来谨慎,闻言躬身拱手,声音略带沙哑:“陛下明鉴,今北元虽退,然漠北余部仍窥伺边境;江南初遭汛期,民生待复。臣以为,官员迁转首重稳定,老臣久历地方,熟稔民情吏治,若骤换新人,恐生政令脱节之弊。且……”他顿了顿,似有难言之隐,“不少要害之职,背后牵涉勋贵、宗室,若变动过剧,恐引朝野动荡,于社稷不利。”

严震直亦上前一步,附议道:“陛下,张尚书所言极是,如户部掌天下钱粮,兵部司军国重事,非深孚众望、经验丰沛者不能任。若贸然提拔新进,一则恐难服旧臣之心,二则新人未必谙熟旧制,稍有差池,便是国之损失。太祖高皇帝当年选官,亦重‘历练’二字,臣以为当循旧例。”

朱标指尖轻叩册页,目光掠过“户部主事夏原吉”一行,未答张、严二人之语,转而看向蹇义:“蹇学士在翰林院观政三载,曾参与漕运改制辩论,直言漕粮损耗之弊,颇有见地。依你之见,当今朝堂,最缺何种官员?”

蹇义闻言,稳步出列,躬身行礼后抬首,声音清朗却不张扬:“回陛下,臣斗胆直言。当今朝堂,老成谋国者如张尚书、严御史,比比皆是,能守成规、安民生;然新政需‘破’‘立’并举,宽赋需算清钱粮,防地方隐匿;恤民需查勘灾情,阻官吏贪墨;整饬吏治需敢纠权贵,不避亲疏。此类精通钱谷刑名、勇于任事、敢破旧俗之干才,实乃匮乏。若一味求稳,只重资历不重实绩,新政恐成空文,难达陛下‘仁宣’之愿。”

朱雄英补充:“父皇,蹇学士所言切中要害。前日我与户部尚书郁新议事,谈及宽赋后地方财政调配,郁尚书虽愿推行,却叹户部僚属多是按册记账之辈,问其‘如何核减州县冗余开支’,皆语塞;问其‘如何以商税补农赋之缺’,更无人能答。可见户部确需能理实务、善创新法之人。”

朱标闻言颔首,手指点在“夏原吉”之名上,眸中泛起微光:“此子朕尚有印象,洪武二十三年,他以监生身份在户部观政,恰逢部内账目混乱,一笔‘江浙漕粮损耗银’去向不明,众吏查了三月无果,他却从一文钱的‘笔墨支用’入手,顺藤摸瓜,揪出了管库吏监守自盗之罪。当时郁新便赞他‘精敏廉干,熟稔钱谷’,如今任主事已两年,考绩评语亦是‘勤谨奉公,善理繁剧’,为何迁转建议中,只提‘暂留原职,待资历够后再议’?”

张紞躬身答道:“陛下记性甚佳。夏原吉确有才干,然其由监生授主事,已属破格,今若再擢高位,恐遭非议,百官若皆以‘资历不足’为由质疑,臣恐选官之法难行。”

“恐资历不足?”朱标语气依旧温和,却骤然添了几分锐利,他坐直身子,目光扫过张、严二人,“朕选官,唯论‘能不能办事’,不论‘做了多少年官’。父皇当年起兵濠州,提拔徐达时,他不过是帐前校尉;重用常遇春时,他亦只是先锋小将,若论资历,二人皆不及军中老将,然父皇凭其勇武智谋,委以重任,方有后来横扫天下之功。今夏原吉有理财之才,能解新政钱粮之困,为何不能破格?”

语罢,他掷地有声:“户部右侍郎出缺,朕意擢夏原吉为户部右侍郎,专司新政钱粮核算、地方赋役调配之事。至于‘资历’之议,可加‘协理’二字,暂不授实职,令其随郁新理事,半年后再考其功过。如此,既给了夏原吉施展之机,亦堵了非议之口,张卿以为如何?”

张紞与严震直对视一眼,见皇帝决策已明,且“协理”之职既给了新人机会,又留了缓冲余地,兼顾情理,遂齐齐躬身:“陛下思虑周全,臣等遵旨。”

朱标又转向蹇义,眼中含了笑意:“蹇学士,你在翰林院着述论政,虽能尽展才学,却难涉实务。通政司右参议出缺,此职掌天下章奏收发、摘要呈报,乃朕知天下舆情、察百官得失之喉舌。朕要你去通政司,将各地奏章按‘民生’‘军政’‘吏治’分类,摘其核心,附你之分析建议,直言不讳报与朕知,你可能做到?”

蹇义心中一震,通政司参议虽仅五品,却能直达天听,掌朝廷信息中枢,此乃皇帝极大的信任。他深深躬身,声音铿锵:“臣虽不才,必竭尽驽钝,梳理章奏无一字疏漏,分析利弊无一句虚言,绝不辜负陛下信托!”

“好。”朱标颔首,又对张紞道,“朕非弃老臣不用,实乃‘新老相济’。如兵部,耿炳文、郭英等老将军,久镇边关,威望足以慑服诸将,当留任原职;但需为其配上年富力强、通晓兵法与火器的郎中、员外郎,助其整饬军备、改进军器。都察院,严卿掌总,可多提拔顾佐这类刚正不阿、熟悉律法的年轻御史,派他们巡查地方,查贪腐、纠弊政,老臣掌方向,新臣干实事,方是长久之道。”

朱长宁躬身道:“父皇,儿臣有一议。可设‘御前议政’之制,每月择两三日,召刘三吾等学问优长、持身中正的老臣,夏原吉、蹇义等新进能臣,及六部、都察院掌事官员,共议专项事务。如此,一则可集众智,使新政决策更切实际;二则可让新老官员交流磨合,消弭隔阂;三则可让太子、诸王旁听,习治国之道。”

“此议甚善。”朱标抚掌,“便由长宁你同太子安排,首议议题定为‘如何监督宽赋令在地方执行,防官吏阳奉阴违’。”

半月后,数道任命诏书自宫中传出,朝野震动。

夏原吉以“协理户部右侍郎”身份入户部,甫一到任,便带三名属吏闭关三日,梳理出“地方赋役不均”“漕粮损耗过重”“商税征管松散”三大弊政,随后呈上《新政钱粮三策》:一曰“均平徭役”,按州县人丁、土地多寡定徭役之数,禁富户转嫁;二曰“清理屯田”,核查军屯、民屯土地,严惩侵占屯田之官;三曰“鼓励工商”,在江南设“市舶司分司”,简化商船通关手续,增开茶、瓷、丝绸专营市场。三策条理清晰,数据详实,连素来谨慎的郁新都赞“切中要害,可行可效”,随即奏请皇帝,令户部各司依策推行。

蹇义到通政司后,改“章奏不分轻重、一律按序呈报”之旧例,设“急件匣”“常规匣”“建言匣”,凡地方灾情、边警等急件,当日呈递皇帝;常规政务奏章,摘核心内容附于前;民间建言、百官谏言,分类整理后标注“可行”“待议”“不可行”。朱标阅章时间骤减,却对天下事愈发明晰,曾对近侍叹:“有蹇义在通政司,如朕多了一双看天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