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不软不硬,却句句都在点上,既点明了永阳公主的尊贵身份,也暗示了李景隆应当遵守圣旨,不可有非分之想。
“可臣心中唯有殿下一人啊!”李景隆情绪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他往前又跨了一步,几乎要走到朱长宁面前,眼中满是急切与恳求,“殿下您英睿果决,见识超群,才智谋略不输男子,乃是翱翔于九天之上的凤凰!而永阳公主……她久居深宫,不谙世事,性情柔弱,如同温室中的花朵,如何能与殿下您相提并论?臣倾慕的,是殿下您这般能够与臣并肩而立,共观天下的奇女子,而非……而非那笼中精心喂养的金丝雀啊!”
他这番话,可谓是费尽了心思。他极力抬高朱长宁,将她比作“九天凤凰”,以此来彰显自己的“慧眼识珠”;同时又贬低永阳公主,将她形容为“笼中金丝雀”,以此来表达自己对这门指婚的不满和对朱长宁的“忠贞”。
在他看来,这番深情款款的表白,定能打动朱长宁的心,让她明白自己的一片真心。
然而,他却完全想错了。
他这番话,不仅没有打动朱长宁,反而恰恰触怒了她的逆鳞!
“住口!”
朱长宁骤然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并不高昂,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凛冽的凤威,如同平地惊雷般炸响在李景隆耳边。
李景隆浑身一震,瞬间噤声,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结在了原地。他脸上的激动与恳切僵住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似乎不明白自己这番“肺腑之言”为何会引来朱长宁如此剧烈的反应。
朱长宁缓缓上前一步,目光如两道锋利的利剑,直刺李景隆的内心深处。她平日里清冷的容颜此刻因怒意而更显端庄迫人,周身散发出的气场,让久经朝堂的李景隆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李景隆,”朱长宁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好大的胆子!谁给你的资格,在此妄议天家公主,对其品头论足?!”
李景隆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却被朱长宁那冰冷的眼神逼得将话又咽了回去。
“永阳公主是本宫的皇姑母,是先帝的亲血脉!”朱长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雷霆万钧的气势,“她生长于宫闱之中,自幼接受的是最严格、最正统的皇家教养。她性情温婉,品行端淑,娴于女工,精通诗书礼仪,乃是我大明皇室女子的典范!你竟敢说她是‘笼中金丝雀’?你可知,若非历代皆有如同永阳公主这般,于深宫中恪守本分、孝敬长辈、维系宫闱和睦的女子,何来前朝的安稳太平?何来尔等勋贵大臣在外安心建功立业的机会?!”
她的质问如同连珠炮一般,字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景隆的心上。
李景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从未想过,自己一番“表白”,竟然会引来朱长宁如此猛烈的抨击,而且这抨击的重点,竟然是他对永阳公主的轻视。
“女子生于世间,或因境遇不同,或因天性使然,其所擅长之事亦各有差异。”朱长宁的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有像本宫这样,自幼便跟随父皇学习谋略,擅长处理政务、运筹帷幄的;也有像永阳皇姑母这样,精于内务、性情柔嘉,能够以温婉之力维系家庭和睦、宫闱安宁的。每一种性情,每一种能力,都有其存在的价值,都值得尊重!岂能因为与你李景隆的个人喜好不同,便妄分高下,肆意轻贱?!”
“你口口声声说倾慕本宫,”朱长宁冷笑一声,眼神中充满了不屑与嘲讽,“可你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懂,连对皇室的敬畏之心都没有!你以为你的‘倾慕’是什么无上的殊荣吗?在本宫看来,不过是狭隘浅薄之见,是对永阳皇姑母,乃至对天下所有安守其位、各展所长的女子的不敬与侮辱!”
她的话如同利刃一般,精准地刺穿了李景隆虚伪的面具,将他内心的自私与狂妄暴露无遗。
李景隆浑身颤抖,脸色由白转青,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羞愧、愤怒、不甘、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终于明白,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多么的可笑和愚蠢。他以为只要表达出对朱长宁的“深情”,就能得到她的青睐,却没想到,自己的言行举止,早已触怒了这位骄傲而睿智的尊玉公主。
“李景隆,”朱长宁看着他失魂落魄、狼狈不堪的样子,语气冰冷如铁,没有丝毫怜悯,“本宫最后告诫你一次。收起你那些不合时宜的妄想与愚蠢的偏见!陛下的圣旨已下,你当谨遵圣命,好生准备与永阳皇姑母的婚事,婚后恪守夫道,善待皇姑母,用心经营自己的家庭和事业。”
“若是你再敢有任何对永阳皇姑母不敬的言论,或是再像今日这般,用卑劣的手段来纠缠本宫,”朱长宁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休怪本宫不顾及你我之间往日的情分,也不顾及曹国公府的颜面,即刻便奏请父皇,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到时候,夺爵圈禁,甚至更严重的后果,你自己掂量着办。”
她的话语如同最后通牒,带着不容抗拒的压力,彻底击碎了李景隆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幻想。
李景隆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在亭中的石凳上。他深深地低下头,不敢再看朱长宁那双冰冷而锐利的眼睛。他知道,朱长宁说到做到,若是自己再不知悔改,等待自己的,必将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挫败感和绝望:“臣……臣遵旨。”
这三个字,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朱长宁看着他终于低下了那高傲的头颅,心中的怒火才稍稍平息了一些。但她的眼神依旧冰冷,没有丝毫温度。
“你退下吧。”
李景隆身体又是一震,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多待一秒,都是一种耻辱。他深深地、狼狈地向朱长宁躬身行了一礼,然后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头也不回地踉跄着逃离了浮碧亭,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直到李景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朱长宁才缓缓收回目光。她独自站在空旷的浮碧亭中,胸中的怒意依旧没有完全消散。
她并非为李景隆的纠缠而怒,真正让她愤怒的,是他那番轻贱女性的言论,是他那种自以为是的男性优越感。
她深知,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女子想要立足于世,本就比男子艰难百倍。她们或困于深闺,或受制于礼法,能够施展自己才华的机会少之又少。而像永阳公主那样,安于本分,用自己的温婉与才智维系着皇室的尊荣,这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坚守与贡献。
而李景隆,却将这种坚守贬低为“笼中金丝雀”,将女性的价值简单粗暴地用是否符合他个人的“倾慕”标准来衡量。这不仅是对永阳公主的侮辱,更是对天下所有默默奉献、各安其位的女子的亵渎。
女子的价值,从不应该由他人定义。无论是像她这样,翱翔于九天之上,运筹帷幄、为国分忧的“凤凰”;还是像永阳皇姑母那样,静立于深宫之中,温婉贤淑、维系家宅的“幽兰”,都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每一种人生,都值得被尊重。
她朱长宁,既然有幸能得到父皇的支持,拥有施展自己才华的机会,那么她不仅要为自己而活,更要为天下的女子,争一份应有的尊重与公正。
李景隆今日的所作所为,虽然卑劣,却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个时代根深蒂固的偏见。而她,要做的,就是打破这面镜子,让更多的人看到偏见之外的广阔世界。
朱长宁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激荡与怒火缓缓平复。春日的微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一丝淡淡的青草气息,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归于平静。
她抬眼望向远方,目光坚定而明亮。
庆云宫的方向,是她即将开启的新生活。那里,有她选择的良人——陈景然。她相信,陈景然不是李景隆那样狭隘浅薄之辈。他见识不凡,更重要的是,他懂得欣赏她的才华,尊重她的选择。他们将是并肩而立的伙伴,共同守护着大明的江山社稷。
而李景隆,不过是她人生道路上一段令人不快的插曲,一个需要被纠正的错误。经此一事,他应该能彻底清醒了吧。
朱长宁转身,迈步走出浮碧亭。阳光洒在她的身上,为她那身月白色的宫装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宛如一位真正从九天降临的凤凰。
“殿下。”染墨早已在亭外等候,见公主出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回宫。”朱长宁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是。”
软轿再次抬起,平稳地向庆云宫驶去。朱长宁端坐于轿中,闭目养神。但她的心中,却已悄然埋下了一颗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