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柔皮毒牙(1 / 2)

自那日压惊宴后,东宫行宫内的风便不再平和。琉璃瓦映着日光,看似依旧金碧辉煌,廊柱下的阴影里,却已滋生出无数暗涌。新晋的贵女们皆是名门出身,或有父兄在朝为官,或沾着宗室亲脉,初入东宫便得了几分体面,又仗着近来常伴太子朱雄英左右,虽不敢明着与朱雄英亲口许诺的“未来侧妃”赵琳儿作对,可言语间的挤兑、偶遇时的轻慢,早已成了日常。

清晨晨光刚漫过外墙,花园的水榭中便聚了几位贵女。雕花窗棂外,荷叶上的露珠还未滚落,榭内已飘着淡淡的茶香。刘婉斜倚在美人靠上,指尖拈着一块芙蓉糕,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先带了几分不屑:“昨日我去给殿下送羹汤,你们猜我瞧见了谁?”

旁边穿月白襦裙的王贵女放下茶盏,笑着追问:“刘姐姐又瞧见什么趣事了?莫不是那位赵姑娘又出了什么洋相?”

“洋相倒说不上,只是那模样实在晦气。”刘婉将糕点放回碟中,用锦帕擦了擦指尖,语气里满是讥讽,“我刚到书房外,就见她从里面出来,脸色白得像纸糊的,走路都要两个宫女架着,仿佛谁苛待了她似的。殿下也是心善,竟容得这般弱不禁风的人在身边晃悠。”

另一位穿粉裙的李贵女掩唇轻笑:“姐姐这话可说到我心坎里了。听说她日日都要服药,用的还都是些千金难寻的药材,殿下竟还亲自过问药效,这待遇,咱们这些正经官家小姐都没享过,真是浪费了好东西。”

“浪费倒也罢了,可殿下到底看上她什么了?”王贵女撇了撇嘴,眼神里满是不解,“论家世,她不过是个民女,连个正经的门第都没有;论才情,前几日诗会,她连一句完整的诗都没吟出来;论性子,闷得像块捂不热的木头,除了低眉顺眼,就只会掉眼泪。这般人物,也配占着‘未来侧妃’的名头?”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正热闹,忽听得榭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赵琳儿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襦裙,带着一名叫春桃的宫女,正沿着小径缓缓走来。她身姿纤细,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看起来温顺又柔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刘婉眼珠一转,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端起面前那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茶水还冒着热气,烫得指尖微微发麻。她假意起身,脸上堆起几分笑意,朝着赵琳儿的方向走去,脚下却“恰好”一绊,身体猛地向前倾去。

“哎呀!”一声惊呼划破了清晨的宁静,那盏滚烫的茶水连带着茶叶,尽数泼洒在赵琳儿的手臂和胸前的衣裙上。

“啊!”赵琳儿痛呼一声,下意识地缩回手,白皙的手臂上瞬间红了一大片,像是被火烧过一般。她眼眶立刻就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却死死咬着下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婉。

刘婉心中得意,面上却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拉赵琳儿的胳膊,嘴里不停道歉:“对不住,对不住!赵姑娘,我不是故意的!方才脚下一滑,没站稳,你没事吧?”她的声音听起来满是愧疚,可眼神里却藏不住挑衅和幸灾乐祸。

周围的贵女们也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赵姑娘没事吧”“刘姐姐也太不小心了”,看似是关心,实则个个都睁大眼睛看着热闹,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春桃急忙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给赵琳儿擦拭手臂上的茶水,可那烫红的痕迹却越来越明显,连带着水绿色的衣裙上也染上了一大片茶渍,狼狈不堪。赵琳儿浑身微微发抖,看着自己被毁的衣衫和灼痛的手臂,再看看刘婉那张毫无诚意的脸,一直以来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和隐忍,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第一次不再是温顺的,而是带着明显的怒意和屈辱,直直地盯着刘婉,声音虽然颤抖,却异常清晰:“刘姑娘!你……你为何屡次三番欺辱于我?从前在赏花宴上你故意撞翻我的茶盏,昨日在回廊里你又故意踩坏我的珠钗,今日你又……你到底想怎样?”

刘婉没料到一向逆来顺受的赵琳儿竟敢当众质问自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拔高了声音:“你胡说什么?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不过是脚下一滑,你何必如此小题大做?分明是你自己站不稳,还想赖在我头上!别以为殿下护着你,你就可以血口喷人,颠倒黑白!”

“我没有颠倒黑白!”赵琳儿气得脸色由白转红,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她死死盯着刘婉,眼神复杂难辨,有愤怒,有委屈,更深处,似乎还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和狠厉。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闭上眼,猛地推开身旁搀扶她的春桃,用衣袖掩住脸,哭着踉踉跄跄地跑回了自己的偏殿。

刘婉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转头对周围的贵女们笑道:“瞧见没?她这是自己做贼心虚,说不过我才跑的!我还以为她有多大能耐,原来也只是个只会哭哭啼啼的软蛋。”

王贵女连忙附和:“姐姐说得是,她就是仗着殿下的几分怜惜,才敢这般放肆,如今被姐姐戳穿,自然只能跑了。”

几人又说笑了几句,才各自散去,没人注意到,不远处的假山后,一道青色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将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那是太子的妹妹,长宁公主朱长宁。她微微蹙着眉头,眼神里满是思索——方才赵琳儿最后看向刘婉的那一眼,绝不仅仅是屈辱和愤怒那么简单,那眼底深处的狠厉,像是一把藏在绵絮里的刀,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朱长宁转身离开假山,沿着青石小径往自己的寝殿走去。她自幼跟着父皇和太子学习谋略,心思比一般的贵女更为缜密,总觉得赵琳儿身上有太多不对劲的地方。她虽是民女出身,却能在短短时间内得到太子的青睐,甚至被许诺为未来侧妃,这本身就透着诡异。而且她平日看似柔弱,可每次遇到刁难,总能恰到好处地让太子知晓,既博得了同情,又打压了对手,这份心思,绝非一个普通的民女能有的。

“公主,您在想什么?”身边的侍女青禾见她一路沉默,忍不住轻声问道。

朱长宁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今日之事,或许不会就这么结束。你去盯着些刘婉的住处,若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青禾点头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果然,到了当日下午,东宫就传出了消息——刘婉突发急症,情况危急。

朱长宁接到消息时,正在书房里看兵书。她立刻放下书卷,快步赶往刘婉的寝殿。刚到殿外,就听到里面传来刘婉凄厉的惨叫声,夹杂着丫鬟们慌乱的哭声。她推门进去,只见刘婉躺在床上,脸色灰败,浑身抽搐,额头上满是冷汗,嘴里还不停呕吐着,场面狼狈不堪。

几名太医围在床边,有的在施针,有的在查验刘婉呕吐物,个个面色凝重。刘婉的母亲李氏守在床边,哭得肝肠寸断:“太医,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女儿!她到底是怎么了?早上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一位年长的王太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刘夫人莫急,臣等正在诊治。从症状来看,刘姑娘腹痛如绞,上吐下泻,倒像是得了急性的绞肠痧,只是这病情来得太过凶猛,半个时辰内就脱水脱力,实在蹊跷。”

另一位李太医补充道:“臣已用银针试过毒,刘姑娘的饮食和用具中都未验出毒物,实在查不出缘由。”

朱长宁走到床边,看着刘婉痛苦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绞肠痧虽是急症,却极少有这般凶猛的势头,而且刘婉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发病?她转头看向李氏,轻声问道:“刘夫人,今日午后,刘姑娘可有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是见过什么人?”

李氏擦了擦眼泪,仔细回想了片刻,摇着头说:“午后婉儿一直待在殿里,只喝了一杯丫鬟泡的菊花茶,吃了几块点心,除此之外,再没吃过别的东西。也没见过外人,只有几个贴身丫鬟在身边伺候。”

朱长宁又看向刘婉的贴身丫鬟:“你家姑娘喝的菊花茶和吃的点心,是从哪里来的?还有谁碰过?”

那丫鬟吓得脸色发白,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说:“回公主,菊花茶是奴婢用殿里的茶叶泡的,点心是从御膳房领来的,都是奴婢亲手递给姑娘的,期间没有任何人碰过。”

朱长宁沉默了片刻,心中忽然想起了早上赵琳儿的那一眼。难道这件事,和赵琳儿有关?她转身对身边的侍卫说:“立刻去将今日经手刘姑娘饮食、用具的宫人都看管起来,不许他们离开自己的住处,也不许与外人接触。另外,再去查查赵琳儿今日午后的行踪。”

侍卫领命而去,寝殿内的气氛越发凝重。李氏还在不停地哭着,太医们依旧束手无策,只能用些缓解疼痛的药物,却根本无法阻止病情的恶化。

消息很快传到了太子朱雄英那里。他正在和几位大臣商议国事,听闻刘婉突发急症,立刻结束了议事,急匆匆地赶往刘婉的寝殿。看到刘婉奄奄一息的模样,他脸色沉了下来,对太医们沉声道:“无论如何,必须保住刘姑娘的性命!若是查不出缘由,你们太医署也别想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