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燕邸风微(1 / 2)

北平深秋,金风送爽,燕王府后花园的菊花正值盛放,朱长宁身着一袭月白襦裙,外罩浅碧比甲,立于廊下,手中轻捻一枚刚摘下的黄菊,听着身旁燕王妃徐氏与几位诰命夫人闲话家常。

“前日里厨房做的蟹粉酥,世子尝了赞不绝口,还说比去年江南送来的更合口味呢,郑夫人也快尝尝。”徐氏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语气中满是对长子朱高炽的疼惜。她鬓边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那张端庄的面容愈发温婉。

一旁的郑夫人闻言笑道:“王妃娘娘好福气,世子殿下仁厚聪慧,又体恤下人,咱们北平府谁不夸赞?前几日我家老爷还说,上月军户与农户争水的事,若不是世子殿下出面调停,怕是要闹到府衙去,到时候不知要费多少周折。”

朱长宁闻言,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徐氏,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哦?竟有此事?世子殿下身子素来单薄,还亲自处理这些琐事,岂不是劳心费神?”

徐氏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语气中既有欣慰,又有担忧:“长宁有所不知,我儿虽体弱,却最是上心府中之事。那军户是守边的功臣,农户是耕种的根本,两边都不能委屈。他听闻此事后,便立刻让人去查地契水册,还亲自去了争执的田边,站了足足两个时辰,才想出个两全之策。事后回来,咳得厉害,额上的汗都浸湿了帕子,看得我心疼不已。”

“殿下这般仁心,真是难得。”朱长宁轻声赞叹,心中却暗自思忖。自她随太子妃来北平探望燕王已有三月,这三个月里,她听得最多的,便是关于燕王世子朱高炽的事迹。无论是王府内务的调度,还是与北平官眷的往来,亦或是边关粮饷的调配、军户的安抚,处处都有朱高炽的影子。他虽不常抛头露面,却总能在关键时候提出温和而坚定的意见,为燕王朱棣那雷霆万钧的决策起到平衡与补充的作用。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只见一名小厮快步走来,在徐氏面前躬身行礼:“启禀王妃娘娘,世子殿下请您过去一趟,说是关于府中过冬炭火的调配,有几件事想与您商议。”

徐氏点点头,对众人笑道:“诸位姐姐稍坐,我去去就回。”说罢,便起身随小厮离去。

朱长宁望着徐氏的背影,又看了看园中盛放的菊花,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她转身对身旁的侍女绿萼道:“绿萼,咱们也去走走吧,听说府中那片红菊开得极好,我想去瞧瞧。”

绿萼应了声“是”,便跟着朱长宁沿着廊下往前走。转过一个弯,便看到不远处的花厅外,朱高炽正扶着廊柱站着,身旁围着几名属官。他身着一件深蓝色锦袍,身形微胖,脸色略显苍白,不时低头咳嗽几声,却依旧耐心地听着属官汇报,偶尔点头,或是轻声提出几句疑问。

“世子殿下,今年北平府的军户比去年多了两百余户,过冬的棉衣和炭火若按往年的数量调配,怕是不够用。”一名属官躬身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焦急。

朱高炽闻言,微微皱眉,轻声咳嗽了两下,才缓缓开口:“此事我已知晓。你去库房查一下,看看去年剩下的棉衣还有多少,若不够,便从王府的备用物资中先调拨一部分过去。至于炭火,你去与顺天府尹商议,让他们多征调一些,务必保证每一户军户都能暖暖和和过冬。”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是,属下这就去办。”属官躬身应道,转身离去。

朱高炽看着属官的背影,又轻轻咳嗽了几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轻轻擦拭着额角的汗,脸色愈发苍白。

朱长宁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忽然雪亮。她的四叔朱棣,是出鞘的利剑,英勇善战,开疆拓土,震慑宵小,在北平府乃至整个北方都有着极高的威望。而朱高炽,便是那最合适的剑鞘!他以仁厚之心稳住后方,以出色的理政之才将北平打理得井井有条,更以无可挑剔的嫡长子身份,凝聚着燕藩的人心。有朱高炽在,朱棣便无需为内政琐事分心,亦不必担忧后方不稳,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积蓄力量,磨砺爪牙。

“好一个燕王世子……”朱长宁在心中默念,指尖轻轻攥紧了手中的菊花。她想起大哥朱雄英曾对她说过,朱高炽是个难得的人才,性情温和,又有治国之才,将来必能成为大明的栋梁。那时她只当大哥是随口夸赞,如今看来,大哥的欣赏是真诚的,但或许,也低估了朱高炽对稳定燕藩、助长朱棣势力的关键作用。

绝不能让朱高炽继续留在北平,成为朱棣野心最稳固的基石!一个念头在朱长宁脑中迅速成形,清晰而果断。

回到自己的住处“静云轩”,朱长宁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心腹侍女绿萼。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研墨润笔。绿萼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公主神情严肃,不敢多言,只默默地为她添了些茶水。

“绿萼,你说,若我写信给父皇,恳请他召燕王世子入京进学,父皇会答应吗?”朱长宁一边磨墨,一边轻声问道。

绿萼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低声回道:“公主,此事事关重大。燕王世子是燕藩的核心人物,若将他召入京中,怕是会引起燕王殿下的不满。而且,没有确凿的证据,贸然提及此事,会不会让陛下觉得公主是在挑拨皇室亲情?”

朱长宁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眸看向绿萼,眼中带着一丝赞许:“你考虑得很周全。不过,我并不会提及任何关于四叔可能有不臣之心的猜测,那样无凭无据,反而会打草惊蛇,引发父皇与四叔之间不必要的猜忌。在父皇心中,兄弟之情分量极重,我不能触这个逆鳞。”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的信,会从‘爱护’、‘栽培’的角度出发。先盛赞朱高炽的才德,再惋惜他久居边陲,难以接受顶尖的大儒教导,且北地苦寒,不利于他调养身体。最后再提出召他入京进学的建议,既能让他接受更好的教育,又能让他常沐天伦,还能远离苦寒之地,安心养病。这样一来,既显得我一片赤诚,为大明培养人才着想,又能达到将朱高炽调离北平的目的。”

绿萼闻言,恍然大悟:“公主英明!这样一来,信中的言辞冠冕堂皇,滴水不漏,陛下即便知晓其中的深意,也不会责怪公主,反而会觉得公主考虑周全。”

朱长宁微微点头,不再多言,拿起笔,蘸了蘸墨,开始在素笺上书写。她的笔触极其巧妙,字字句句都饱含着“关怀”与“期望”。

“父皇陛下膝下:儿臣长宁谨启。自入北平,已三月有余,蒙四叔与四婶悉心照料,一切安好,望父皇宽心。

北平深秋,菊花盛放,四婶携府中诰命夫人赏菊,闲谈间多提及燕王世子高炽。儿臣听闻,世子殿下仁孝聪慧,学识渊博,对府中事务了如指掌,对北平百姓体恤有加。上月军户与农户争水一事,世子殿下亲往调停,查阅地契水册,耗时两时辰,终得两全之策,令双方皆服。其理政之才,可见一斑。

儿臣还听闻,世子殿下虽体弱,却心系边关,常与四叔商议粮饷调配、军户安抚之事,其意见温和而坚定,多能补四叔决策之不足。四婶言语间,对世子殿下的倚重与信赖,溢于言表。大哥雄英昔日亦曾对儿臣言,高炽兄乃难得之才,若加以栽培,必成大明栋梁。

然儿臣心中,亦有一憾。世子殿下这般良材美玉,久居边陲,虽能历练实务,然北平终究非文教鼎盛之地,难觅天下顶尖大儒。且北地苦寒,世子殿下身体孱弱,长期居此,于调养多有不宜。更甚者,世子远离京城,难以常伴父皇左右,亦难与诸位兄弟亲近,长此以往,恐与皇室亲情疏远。此非培养国家栋梁之长策,亦非儿臣所愿见。

儿臣斗胆,恳请父皇下旨,召燕王世子朱高炽入京,入文华殿或国子监进学,伴于御前。如此,既可令世子殿下接受天下最好的教育,陶冶德行,增长见识;又可使其常沐天伦,加深与皇祖父、父皇及诸位兄弟的感情;更可让其远离边塞苦寒,安心调养身体。待其学有所成,体魄强健,再委以重任,必能成为辅佐太子哥哥的肱骨之臣,为大明江山永固添砖加瓦。

儿臣所言,皆出自真心,为大明计,为皇室计,亦为高炽兄计。望父皇斟酌。

儿臣长宁顿首。”

写完信,朱长宁仔细通读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不妥之处,才拿起印章,在信的末尾盖上了自己的公主印鉴。她将信折好,放入一个锦盒中,对绿萼道:“绿萼,你去将阿福叫来,此事只能让他去办。”

阿福是朱长宁从京城带来的护卫,忠心耿耿,身手矫健,办事极为可靠。不多时,阿福便来到了静云轩,躬身行礼:“属下参见公主。”

朱长宁将锦盒递给阿福,神情严肃地说道:“阿福,你即刻启程,将这锦盒秘密送往京城,亲手交给父皇身边的李总管,让他转呈父皇。记住,此行务必谨慎,不可走漏半点风声,更不能让燕王府的人察觉。路上若有任何意外,宁可毁了锦盒,也不能让它落入他人之手。”

阿福双手接过锦盒,郑重地说道:“属下明白!请公主放心,属下定不辱使命!”说罢,他将锦盒贴身藏好,躬身行礼后,便转身离去。

看着阿福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朱长宁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阵寒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望着燕王府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清脆的声响。远处的天空,乌云密布,似乎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四叔,莫怪侄女手段隐晦。”朱长宁轻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皇权稳固,乃天下之根本。你在北平势力日益壮大,虽暂无不臣之举,然防患于未然,亦是身为皇室成员的责任。朱高炽是你最得力的臂助,将他调离北平,便等于在你看似铁板一块的势力中,嵌入了一根柔软的楔子。这步棋,无关对错,只为大明江山,为父皇安心。”

她关上窗户,回到书案前,拿起那支刚用过的笔,轻轻摩挲着笔杆。接下来,便只能等待京城那边的回应了。她不知道父皇会如何决断,也不知道四叔得知此事后会有怎样的反应。但她知道,从阿福带着那封密信离开北平的那一刻起,北平的风,便已经变得更加凛冽而难以捉摸。

几日后,燕王府举办了一场家宴,邀请了朱长宁参加。宴会上,朱棣身着一袭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刚毅,眼神锐利。他端着酒杯,对朱长宁笑道:“长宁,你来北平也有段时日了,可还习惯?若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四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