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贴在街道办门口的公告栏上,很快就围了一群人。
刘光天和刘光福也去了。兄弟俩这阵子过得极其艰难,零活越来越少,家里快要断粮。父亲刘海中瘫在炕上,每天要吃药,那点积蓄早就花光了。
“哥,下乡…”刘光福看着通知,小声说,“听说挺苦的。”
“再苦能有现在苦?”刘光天说,“在城里,咱们找不到工作,等着饿死。下乡好歹有口饭吃,有地方住。”
“可爸怎么办?”
“妈看着。”刘光天说,“咱们去了,每月还能寄点钱回来。”
刘光福沉默了。他知道哥哥说得对,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兄弟俩回家跟二大妈商量。二大妈听了,眼泪就下来了。
“你们都要走?留我跟你爸在这……”
“妈,不走怎么办?”刘光天说,“在城里,我们挣不到钱,全家都得饿死。下乡了,我们挣工分,换粮食,还能寄钱回来。”
二大妈哭得更厉害了,但她也知道,儿子说得对。
“那…那你们去报名吧。”
刘光天和刘光福去街道报了名。办事员看了看他们的材料,点点头。
“行,给你们登记上。等通知,大概开春后走。”
“去哪儿?”刘光福问。
“现在还不知道,等分配。”办事员说,“可能是东北,也可能是西北。服从组织安排。”
兄弟俩点点头。去哪儿都行,只要能离开这个院子。
回到院子时,刘光天碰见了孙建国。孙建国正在院里晾衣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刘光天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孙建国,我们要下乡了。”
孙建国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哦。”
“开春就走。”刘光天说,“这院子…以后就清净了。”
孙建国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一路顺风。”
刘光天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孙建国会说这话。院里这些人,互相之间早就没什么好话可说了。
“谢谢。”他说完,提着水桶走了。
孙建国继续晾衣服。刘家兄弟要下乡,他不意外。这个院子,确实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晚上,二大妈坐在炕沿上,看着沉睡的刘海中,眼泪止不住地流。
大儿子刘光齐结婚后就和老婆去了外地。上次写信还是半年前,说工作忙,让家里别惦记。她前阵子又寄了封信,说家里困难,希望他能寄点钱回来。
信寄出去一个多月了,如同石沉大海。
二大妈知道,大儿子是指望不上了,有了自己的日子,哪还顾得上这个破败的原生家庭。
现在两个小儿子也要走了,这个家,就剩她和瘫在炕上的老伴。
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二大妈不敢想。
夜深了,刘海中在梦里哼哼了两声。二大妈给他掖了掖被子,吹灭油灯,躺下。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
她想起多年前,刘海中还是院里风光的二大爷,三个儿子虽然调皮,但至少健康。那时候日子虽然不富裕,但有盼头。
现在呢?
老伴瘫了,大儿子不管,两个小儿子要下乡,这个家,散了。
二大妈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渗进枕头里。
前院东耳房,孙建国还没睡。
他坐在桌前,就着煤油灯的光,整理这个月的账目。
图书馆工资二十八块五,修东西挣了三十九块,总共六十七块五。除去开销,能存四十块。
加上那些老物件,这个家的底子,算是厚实了。
孙建军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哥,还不睡?”
“就睡。”孙建国说,“你明天还要上班。”
“嗯…”孙建军又睡着了。
孙建国吹灭灯,躺到炕上。
奶奶的呼吸很平稳,弟弟睡得正香。这个家,终于安稳了。
他想起聋老太太的死,想起刘家兄弟要下乡,想起这个院子里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