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斗和游街的风暴渐渐平息,但后续的清查与处理却如同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剥离着聋老太太最后一点赖以生存的伪装和倚仗。
街道办在整理上报材料时,对谭吉儿的身份和历史进行了更详细的核查。
她那套语焉不详的旧家渊源和刻意维持的神秘感,在组织调查面前不堪一击。
很快,街道办就做出决定:鉴于谭吉儿存在严重道德问题,利用欺诈手段获取非法利益,且实际拥有远超普通孤寡老人的隐秘财产(虽然大部分已作为非法所得被收缴),其五保户资格不符合实际情况,予以取消。今后,她将无法再享受街道的最高困难补助和特殊照顾,只能像普通无业居民一样,依靠可能存在的极少积蓄和最基本的社会救济(如果有的话)生活。
这个消息传到后院时,谭吉儿枯坐了很久。
五保户的身份,不仅仅是那点钱和物资,更是一种保护色,一种让她区别于普通孤老、能让王主任这类干部保持几分客气和顾忌的特殊身份。
如今这层皮被扒掉,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声名狼藉且无依无靠的老太婆。
让谭绵花心态发生根本逆转的,是街道办同志找她进行政策讲解和思想帮助时,无意中透露的一点信息。
那位女干事在批评她愚昧、被封建家族关系毒害时,说道:“……你也是受过新社会教育的人,怎么能被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拿捏住?你大姑用来威胁你的那些所谓‘把柄’,什么旧社会的关系、家里长辈的旧账,组织上早就查过了,根本不算什么问题!现在是新社会,讲的是新道理,只要不是反革命罪行,谁还会揪着那些不放?你呀,就是自己吓自己,白白被人当枪使了这么多年!”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得谭绵花头晕目眩。
不算什么问题?
组织上不会追究?
自己这十几年战战兢兢、唯命是从,甚至不惜坑害自己的丈夫易中海,就因为这些根本不算什么问题的把柄?
就因为这个老不死的一句威胁?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愤怒,像火山岩浆一样在她被连日批斗、游街、离婚、唾弃所折磨得近乎麻木的心里轰然喷发!
原来…原来自己根本不必怕她!原来自己这十几年地狱般的生活,全是这个老妖婆用一句空话编织的牢笼!
再想到因为听信这老妖婆的话,劝阻易中海收养孩子,结果现在易中海不要她了,她成了人人喊打的毒妇,被赶出家门,只能和这个老妖婆挤在这间肮脏的后罩房里,每天忍受着无尽的指指点点和白眼…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这个老不死的!
以前对聋老太太那种深入骨髓的畏惧,瞬间被更猛烈、更扭曲的怨恨所取代。
这怨恨里,还掺杂着对自己愚蠢的痛恨,以及对未来毫无希望的绝望。
当天晚上,后院那间后罩房里,气氛就彻底变了。
谭绵花端着清得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粥和半个冰凉窝头,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聋老太太习惯性地坐在桌边,等着这个侄女谭绵花像以前一样,恭敬地伺候她吃饭。
然而,谭绵花只是冷冷地站在那儿,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顺从和恐惧,只有一片深深的怨毒。
“看什么看?等着我喂你吗?”谭绵花声音嘶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自己没长手?爱吃不吃!”
聋老太太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但她很快压了下去,试图端起那点可怜的威严道:“绵花,你怎么说话的?我是你大姑!”
“大姑?”谭绵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向前一步,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我呸!你个老不死的!你也配当我大姑?你用那些狗屁不是的把柄吓唬我,坑了我十几年!害得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现在恨不得掐死你!”
她越说越激动,随手抄起桌上一个豁口的粗瓷碗,劈头盖脸就朝聋老太太砸过去!聋老太太猝不及防,被砸中额头,虽然碗没碎,但也疼得她“哎哟”一声,捂住了头。
“你…你敢打我?!”聋老太太又惊又怒,挣扎着想站起来。
“打你怎么了?老不死的东西!”谭绵花积压了十几年的怒火和这几日承受的所有屈辱彻底爆发,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扑上去对着聋老太太就是一顿没头没脸的捶打、撕扯!一边打一边哭骂:“都是你!都是你害的!你个老妖婆!老棺材瓢子!你怎么还不死啊!你死了我就清净了!”
聋老太太年老体衰,哪里是正处于崩溃爆发边缘的谭绵花的对手?
只能狼狈地用胳膊护着头脸,被打得连连后退,撞在床沿上,又跌倒在地上。
屋里本就简陋的几件家什被撞得东倒西歪。
谭绵花打累了,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看着瘫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多了几道抓痕、老态尽显的聋老太太,心里竟然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原来,这个一直压在她头顶、让她恐惧了半辈子的老妖婆,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