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苏家掌权者特有的分量。
然而,只有他自己能清晰感知到,那藏在宽大西装袖口里的手心,早已被一层黏腻冰冷的汗水浸透。
这汗水并非源于室内的暖意,而是权柄在握时如履薄冰的寒意。
他仿佛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轰鸣。
他强迫自己维持着面上的沉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桌对面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先前开口坐在末位的苏辰,在苏烈发言时始终垂着眼睑,指尖在桌下轻轻摩挲着袖扣。
当苏烈话音落下,他才缓缓抬起头,眉头紧蹙,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为难与关切交织的神情。
他的目光并未直接迎向苏烈灼灼的视线,而是不动声色地极快扫过长桌两侧其他几位董事的脸庞。
最后,极其谨慎地落在了会议桌中央那位闭目养神的老爷子身上。
老爷子的呼吸平稳悠长,花白的鬓角在灯光下泛着银霜,仿佛周遭的一切纷争都与他无关。
苏辰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放得低沉而充满安抚意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三哥。”
他称呼得亲昵,带着旧日情分的余温。
“你别急。大家坐在这里,不都是为了苏家好,为了晚樱好?这不还在讨论阶段嘛?”
他微微侧身,目光环视全场,嘴角努力向上弯起一个真诚的弧度,试图驱散弥漫的硝烟。
“而且,这不是还有其他兄弟在吗?咱们苏家能有今天,靠的就是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大家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自家人。有什么分歧,敞开来说,一起讨论讨论就好了。”
“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别伤了咱们家几十年的和气,伤了情分,不值当。”
苏烈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苏辰,心中猛地一沉,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记得就在不到很久以前,眼前这个如今在董事会上老练周旋字字机锋的六弟,还是个总爱跟在他屁股后面,仰着小脸喊“三哥”的毛头小子。
那时的苏辰,眼睛干净明亮,里面盛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
而如今,那双同样形状的眼睛里,只剩下商场沉浮磨砺出的精明与疏离。
岁月与权力,竟将血脉亲情冲刷得如此生疏。
苏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那股翻涌的苦涩,面上只余一片冰封般的平静。
就在气氛再次陷入微妙的僵持,连窗外沉闷的雷声都仿佛屏息等待时。
一直沉默坐在苏烈下首位置的老四苏陆往后挪了一下座椅。
他并未立即开口,而是先极其自然地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吹开浮叶,浅浅啜了一口温热的龙井。
苏陆放下茶杯,杯底与碟沿相碰,发出清脆而克制的一声轻响。
这声响不大,却奇异地让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
“老三啊。”
他声音温厚,带着抚平褶皱的熨帖感,目光先是温和地看向苏烈。
“你护犊子的心,做兄弟的都理解。晚樱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好孩子,能力心性样样都拔尖。”
接着,他的视线转向苏辰,笑意加深了几分。
“老六呢,说的也没错。继承人这事儿,关系重大,多讨论,多推敲是应该的。集思广益,才能少走弯路,把方案做得滴水不漏。”
苏陆身体微微前倾环视全场,目光在每一位兄弟脸上短暂停留。
最后仿佛不经意地掠过老爷子的方向,声音沉稳,字字清晰,如同为这场风暴骤然盖上了一层厚重的幕布:
“没错,别伤了自家兄弟的和气,老六和老三说的都对,咱们讨论讨论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