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田机场国际出发大厅,清晨六点四十分。
巨大的落地窗外,晨光熹微,将停机坪上密集的飞机轮廓勾勒成一片银灰色的剪影。早班航班已经开始起降,引擎的轰鸣隔着厚重的玻璃隐隐传来。大厅里人影稀疏,只有零星几个拖着行李箱、睡眼惺忪的旅客,以及清洁工推着机器划过光洁地面的单调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咖啡和长途飞行特有的、混合着疲惫与期待的气息。
月岛琉璃站在法航飞往巴黎的公务舱值机柜台前。她今天穿得异常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朴素——一件没有任何logo的米白色羊绒高领衫,一条深灰色九分裤,外搭一件剪裁利落的卡其色风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脸上只化了几乎看不出的淡妆,嘴唇涂着最接近自然唇色的豆沙红。她身边只有一个中等尺寸的Riowa银色行李箱,和一个随身的手提包,轻装简从得不像一位即将远行的知名企业家,更像一个普通的、或许去欧洲短期旅行的都市女性。
值机手续很快办完。地勤人员恭敬地将登机牌和护照递还给她,微笑着用法语说了句“祝您旅途愉快”。琉璃点头致谢,声音轻柔。
她转过身,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大厅入口方向。那里空荡荡的,只有自动门开合间泄入的、带着清晨凉意的风。她垂下眼睫,提起手提包,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走向安检通道。
步伐不疾不徐,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就在她即将踏入排队区域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琉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握着拉杆的手指,微微收紧。
“……琉璃。”
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和一种极力压抑却依然泄露出来的复杂情绪。
琉璃缓缓转过身。
弘雄站在那里。他显然来得匆忙,身上穿着昨天那件深蓝色西装,衬衫领口微敞,没打领带,头发有些凌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死死地锁定在她身上,仿佛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空旷清冷的清晨机场大厅里,静静对视。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隐约的航班广播声,和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你还是来了。”琉璃先开口,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说过,我会来送你。”弘雄的声音干涩,他向前走了两步,缩短了距离,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像是要将这一刻的容颜深深镌刻进脑海里,“为什么……这么突然?不是说还要处理一些事情吗?”
琉璃避开了他过于灼热的目光,看向一旁巨大的航班信息显示屏,上面跳动着世界各地的时间。“该处理的,都处理完了。剩下的,森下(她的首席助理)会处理好。欧洲那边……确实有几个拖了很久的项目,需要我亲自过去敲定。”
理由充分,无可指摘。但两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借口。真正的离开原因,心照不宣。
“一定要走吗?”弘雄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近乎恳求的意味,“留下来,我们可以一起面对。那些契约,那些麻烦,总会有办法的。给我一点时间,琉璃。”
琉璃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苦涩的笑意:“弘雄,我们说好的,不要再说这些了。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桥。我的离开,对我们都好。”
“对我不好!”弘雄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引得远处一位清洁工投来好奇的一瞥。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低声音,但眼中的痛楚和挣扎更加明显,“没有你在的东京……感觉空了一半。”
这句话像一根柔软的刺,轻轻扎进了琉璃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感到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发热。但她迅速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你会习惯的。”她别过脸,声音有些发紧,“东京这么大,每天都有无数事情发生,很快你就会忙得忘记这种空荡荡的感觉。而且,你身边有戴维,有石原,有整个团队……还有诗织,她需要你这个哥哥的照顾。你很快就会发现,有没有月岛琉璃,对弘雄社长的宏图大业,影响微乎其微。”
她在贬低自己,试图将离别带来的冲击降到最低。
“不是这样的!”弘雄猛地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滚烫,力道很大,仿佛要将她牢牢抓住,不让她飞走。“琉璃,你对我来说,从来不是可有可无的合作伙伴!你是……你是……”
是什么?知己?盟友?灵魂共鸣的同类?还是……那个他不敢深想、也无法定义的特殊存在?
他说不出口。千言万语哽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的、近乎痛苦的叹息。
琉璃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灼热温度和不容抗拒的力量,没有挣脱。她抬起头,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激烈情感——不甘、愧疚、不舍,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爱意。她的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疼痛与甜蜜交织,几乎要将她撕裂。
够了。能听到他这句话,能看到他这样的眼神,感受到他这份真实的痛苦和不舍,对她而言,已经足够了。比她奢求的,还要多。
“弘雄,”她轻轻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安抚,“放手吧。”
弘雄的手指微微颤抖,却固执地不肯松开。
“听我说,”琉璃的声音很轻,却像有魔力般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都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美好的相遇,都必须有一个圆满的结局。有些缘分,注定只能同行一段路,然后在某个岔路口,平静地挥手告别。”
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坦诚,不再有任何掩饰:“我很高兴,能在我人生不算太晚的时候,遇到你。你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飓风,闯进了我早就规划好、却也日渐沉闷的生活。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一种更原始、更直接、也更充满生命力的活法。和你并肩作战的日子,虽然惊险,虽然疲惫,但却是我这些年……最真实、也最痛快的时光。”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缓缓溢出了她的眼眶。她没有去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滑落,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芒。
“这就够了,弘雄。”她微笑着说,泪光中的笑容美丽得惊心动魄,也悲伤得令人心碎,“能和你一起,打赢那场不可能赢的仗,能帮你守护你想守护的东西,能看着你这头雄狮,在日本站稳脚跟,露出獠牙……这对我而言,就是最好的礼物,也是我这场‘冒险’最圆满的句号。”
“所以,不要难过,不要愧疚,更不要为了我,去做任何不理智的承诺或冒险。”她的语气变得郑重,“好好经营你的Lion Mart,把它带到更高的地方。好好对待安娜,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值得你全部的珍惜。好好照顾诗织,帮她走出阴影,开始新的人生。还有石原律师……她是个很好的帮手,也很……在意你。”
她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仿佛一位即将远行的姐姐,在叮嘱自己最放不下的弟弟。这份体贴和周到,却让弘雄心中的痛楚更加尖锐。
“那你呢?”弘雄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把自己安排到哪里去了,琉璃?”
“我?”琉璃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和淡淡的倦意,“我会去欧洲,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月岛琉璃’是谁的地方,暂时躲起来,喘口气。然后……或许会做一些我一直想做,却总被各种事情耽搁的小事。学学画画,种种花,或者找个安静的小镇住上一段时间。谁知道呢?”
她说得轻松,但弘雄知道,那份与“菱川会”的十年契约,像无形的锁链,依然会束缚着她。所谓的“自由”,只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更遥远、或许也稍微宽松些的牢笼。
“十年……”弘雄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那十年之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