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尼拉,Lion Mart集团总部大楼,顶层CEO办公室。
时间是清晨六点半,热带城市的黎明来得早,天色已经大亮。炽烈的阳光穿透防紫外线玻璃幕墙,被过滤成温和的金色,洒满这间宽敞、简约、充满现代感的办公室。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气,以及一种……紧绷的、如同弓弦拉满的寂静。
林安娜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办公桌。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浅灰色丝绸衬衫和同色系西装裤,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晨光勾勒出她挺拔而略显单薄的背影,肩膀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她没有看窗外马尼拉湾壮丽的日出景色,也没有看楼下渐渐苏醒、车流开始汇聚的街道。她的目光,落在手中平板电脑不断刷新的数据流和新闻快讯上,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静和锐利。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节奏平稳却透着急促。
“进。”安娜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她的首席助理,一位精明干练的菲律宾华裔女性莎拉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文件,脸色凝重。
“安娜总,情况确认了。”莎拉将文件递到安娜手边,“‘黑石资本亚太特殊机会基金’联合三家本地有政商背景的私募,在过去72小时内,通过多个离岸账户和代理机构,在公开市场持续买入我们菲律宾业务主体‘Lion Mart Philippes Inc.’的流通股。截至昨夜美股收盘,他们的合计持股比例已经从之前的不足5%,悄然跃升至18.7%。而且,他们的买入行为还在继续,目标非常明确。”
安娜接过文件,目光迅速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和股权结构图。黑石资本——全球最大的另类资产管理公司之一,管理的资产规模超过万亿美元。其旗下的“特殊机会基金”素以敏锐、凶狠、擅长在目标公司陷入“特殊时期”(如创始人精力外移、业务转型、遭遇重大危机时)发动突袭并购而闻名。这次的目标,显然就是趁着弘雄在日本陷入苦战、集团注意力被极大牵制的“特殊时期”,瞄准了Lion Mart在菲律宾这个根基最稳、现金流最充沛的核心业务体。
“收购溢价?”安娜问,声音没有起伏。
“平均溢价25%以上。”莎拉快速回答,“远高于市场正常波动区间。他们用的是‘温水煮青蛙’的策略,分散买入,避免触发强制要约收购门槛(菲律宾规定是35%),但照这个速度下去,最迟下周,他们的持股比例就会逼近30%,届时只要再联合一两个小股东,就足以在董事会获得重大话语权,甚至发起控制权争夺。”
安娜的指尖在平板电脑边缘轻轻敲击。黑石的目标很明确:不是财务投资,是战略控制。他们看中了Lion Mart在菲律宾成熟的电商网络、庞大的用户基数、高效的物流体系以及在东南亚市场巨大的增长潜力。想趁着“狮王”远征在外、后方相对空虚的时机,以资本为武器,强行入股甚至夺取控制权,将这只下金蛋的鸡纳入自己的投资组合。
“消息来源?除了公开市场数据,还有别的风声吗?”安娜转身,走到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后坐下。
“有。”莎拉压低声音,“我们埋在本地金融圈的眼线传来消息,黑石的团队上周秘密接触了我们几个长期合作但关系不算最紧密的机构股东,开出了非常有诱惑力的股权交换或收购条件。另外,他们也开始在媒体和分析师圈子里放风,暗示Lion Mart集团‘过度扩张’、‘日本业务陷入泥潭拖累整体’、‘菲律宾业务价值被严重低估’,为后续可能的‘善意’并购或施压管理层造势。”
舆论战的前奏已经响起。资本狙击加上舆论抹黑,典型的华尔街秃鹫战术。
“弘雄那边知道了吗?”安娜问,目光落在桌上一个相框里——那是她和弘雄在菲律宾事业刚有起色时,在海边拍的一张合影,两人都笑得有些青涩,但眼神明亮。
“已经将简要情况同步给了戴维先生和弘社长。但日本那边……”莎拉犹豫了一下,“弘社长刚刚处理完秋叶家的事情,团队需要休整,而且印尼和越南的新战线也在铺开。戴维先生建议,除非万不得已,尽量不分散前线的精力。”
安娜明白戴维的意思。弘雄在日本是打了一场硬仗,身心俱疲,新的战场又已开启。后方的问题,理应后方解决。这也是她作为集团CEO、作为弘雄另一半的职责所在。
“知道了。”安娜点点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莎拉,通知以下人员,三十分钟后,一号战略会议室,紧急会议:CFO陈总、法律总顾问雷耶斯、资本市场部负责人李、公关部负责人玛丽亚,还有……胡安,如果他人在马尼拉,也请他参加。”
“胡安先生昨天刚从印尼回来,正在总部。”莎拉立刻记下。
“好。”安娜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东南亚地图前,目光扫过菲律宾、印尼、越南、日本……这些被红色图钉和线条标记出的、属于Lion Mart的疆域。“另外,启动‘堡垒’预案三级响应。所有非必要的大额资金支出暂停,财务部立刻盘点所有可动用现金及等价物。法律部准备应对恶意收购的标准防御文件库。公关部,我要一份详细的、关于黑石资本及那三家本地私募过往所有收购案例、尤其是失败案例和争议点的分析报告,越快越好。”
“明白!”莎拉感受到安娜语气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精神一振,快速转身出去安排。
办公室里重新剩下安娜一人。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越来越繁忙的城市。马尼拉,这座她成长、奋斗、和弘雄一起从废墟中建立起商业帝国的城市,此刻正沐浴在热带炽热的朝阳下,充满活力,也暗藏杀机。
黑石资本……国际金融巨鳄。这不是秋叶凌那种依托本土政商关系的土霸王,而是真正的、全球化的资本掠食者,手段更专业,资源更庞大,目的也更纯粹——利益。
但她林安娜,也不是当初那个只能躲在弘雄身后、替他管理仓库账目的小会计了。她是Lion Mart集团的联合创始人、CEO,是历经菲律宾本土商战、协助弘雄开拓越南和日本市场的“女王”。她熟悉资本游戏的规则,也深知如何利用规则来保护自己的家园。
想趁我的男人在外面拼命的时候,来偷我的家?
安娜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自信的弧度。
那就让你们看看,留守后方的母狮,护起崽来,有多凶。
三十分钟后,一号战略会议室。
长方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Lion Mart菲律宾业务的核心高管。气氛凝重,但没有人慌乱。能被安娜召集到这里的,都是经历过风浪、值得绝对信任的骨干。
CFO陈总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正飞快地操作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系列财务数据投影到大屏幕上。法律总顾问雷耶斯是位头发花白、眼神锐利的西班牙裔律师,面前摊开了厚厚的公司法典和过往案例。资本市场部负责人李年轻精干,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动,分析着实时股价和交易数据。公关部负责人玛丽亚是位气场强大的混血女性,正低声和助手确认着什么。而坐在安娜右手边的胡安,皮肤晒得更黑,眼神里多了几分在印尼磨砺出的狠劲和沉稳,只是眉宇间带着连夜飞行的疲惫。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安娜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黑石资本联合本地资本,对我们发起了隐蔽但凶险的收购突袭。目标是菲律宾业务的控制权。这是我们的大本营,是Lion Mart的根,绝不容有失。”
她的声音清晰冷静,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现在,我需要你们每个人,提供最专业的判断和最可行的方案。陈总,先从财务角度,分析我们的防御空间和反击资本。”
陈总推了推眼镜,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目前,我们菲律宾业务体的股权结构相对分散。弘社长和安娜总通过控股公司间接持有约42%,员工持股计划和期权池约占10%,其余48%为公众流通股。黑石目前持股18.7%,已经是我们最大的单一外部股东。我们的优势在于控股地位还算稳固,且公司现金流健康,负债率极低。劣势在于,如果黑石持续高价收购流通股,并成功游说其他机构股东,持股比例超过33%,就能在重大事项上拥有一票否决权,对我们形成实质性制衡。反击方面,我们可动用的自有资金大约有X亿比索,必要时可以紧急调用集团其他地区的部分资金,但需要时间,也可能影响其他战场。另外,我们可以考虑启动股份回购计划,提振股价,增加对方收购成本,但这会消耗大量现金,也可能影响后续扩张。”
“法律层面,雷耶斯?”安娜看向老律师。
雷耶斯声音沉稳:“根据菲律宾证券法规和我们的公司章程,对方持股未超过35%,目前无法强制发起全面要约收购。但对方可以请求召开临时股东大会,提出改组董事会、修改章程等议案。我们的防御手段包括:启动‘毒丸计划’(股东权益计划),稀释收购方股份;利用章程中的‘交错董事会’条款(每年只改选部分董事),拖延对方控制董事会的时间;寻找‘白衣骑士’进行反收购;或者……发起对对方某些违规操作的法律诉讼,拖延时间,增加不确定性。但所有手段都需要时间准备,且可能引发市场波动和监管关注。”
“资本市场操作可能性,李?”安娜转向年轻的市场部负责人。
李抬起头,眼神兴奋中带着紧张:“安娜总,黑石这种级别的玩家,公开市场收购只是明牌。我怀疑他们还有后手,比如通过衍生品市场建立大量空头头寸,同时散布利空消息打压股价,为低价收购创造条件。我们可以反向操作,联合友好的本土券商和基金,在二级市场进行防御性买入,稳定并推高股价,同时通过交易所调查异常交易,寻找他们可能存在的市场操纵证据。另外,我们也可以主动释放利好,比如提前公布超预期的季度财报,或者宣布新的重大投资计划,提升市场信心和估值。”
“舆论和公共关系,玛丽亚?”
玛丽亚早已准备充分:“黑石团队已经开始在财经媒体和分析师圈子放风,唱衰我们。我们必须立刻反击,而且是多层次反击。第一,通过我们控股的本地主流媒体和关系友好的国际媒体,强调Lion Mart菲律宾业务的稳健增长、市场领导地位以及对本地经济和就业的巨大贡献,塑造‘民族企业标杆’形象,激发本土保护情绪。第二,主动接触有影响力的分析师和评级机构,提供详实数据和未来规划,争取他们的正面评价。第三,在社交媒体上,发动我们的员工、合作伙伴和忠实用户,进行‘守护Lion Mart’的话题传播,形成民意压力。第四,也是关键的一点,”玛丽亚看向安娜,“我们需要一个强有力的、能够代表公司坚定意志的发言人,在关键时刻发出最清晰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安娜身上。
安娜微微颔首,对玛丽亚的方案表示认可。“胡安,”她看向身边一直沉默的男人,“印尼那边情况如何?如果菲律宾需要,你能抽调多少资金和资源回来支援?时间要快。”
胡安坐直身体,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但透着铁一般的坚定:“安娜姐,印尼那边刚刚顶住第一波传统势力的反扑,站住了脚,但还不算完全稳固。不过,如果家里需要,我可以立刻抽调我们在印尼所有可动用的现金——大约相当于Y亿比索,最迟48小时内到账。另外,我在印尼和越南积累了一些本地‘灰色’资源,虽然上不了台面,但必要的时候,给黑石那边制造点‘本地化麻烦’,比如税务稽查、劳工投诉、甚至物流‘意外’,让他们知难而退,或许可行。”
胡安说的“灰色”手段,是他在东南亚开拓时不得已学会的丛林法则。安娜听了,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深深地看了胡安一眼。这个当年跟在弘雄身后、有些跳脱的年轻小伙,已经在独当一面的磨砺中,迅速成长为一个为了守护家园可以不择手段的狠角色。
“资金可以准备,但先不动。灰色手段……作为最后不得已的选项,需要慎重。”安娜沉声道,“目前,我们先按正规的商业和资本规则来应对。”
她环视众人,眼神坚定如磐石:“现在,我部署任务。”
“第一,财务部立刻启动‘毒丸计划’的法律和程序准备,同时评估股份回购的规模和对现金流的影响,做好两手准备。”
“第二,法律部全力研究对方可能的法律漏洞和违规嫌疑,重点是他们在收购过程中是否存在内幕交易、市场操纵或违反披露规则的行为。同时,准备应对临时股东大会的所有法律文件。”
“第三,资本市场部,联合我们信得过的本土金融机构,从今天开盘起,在二级市场进行有计划的防御性操作,稳住股价。同时严密监控异常交易,收集证据。”
“第四,公关部,按玛丽亚的方案,立刻启动全方位舆论反击。重点突出我们是本土成长起来的成功企业,黑石是外来秃鹫,企图掠夺本土经济发展果实。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媒体和公众情绪。”
“第五,胡安,你的资金作为战略预备队,随时待命。另外,动用你在东南亚的人脉,帮我摸清楚那三家本地私募的底细,尤其是他们背后的真正金主和利益诉求。有时候,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
“第六,”安娜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本次危机应对,由我全权负责。所有指令,必须无条件执行,任何信息,严格保密。在弘社长从日本前线完全抽身之前,这里就是我们的战场,必须守住!”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眼中燃起斗志。安娜的冷静、果决和清晰的部署,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团队。他们面对的虽然是国际巨鳄,但守护的是他们亲手参与建立的家园,背后是同样强大的领袖。
会议迅速结束,众人领命而去,会议室里只剩下安娜和胡安。
“安娜姐,”胡安看着安娜依旧平静但难掩疲惫的侧脸,忍不住道,“要不要……通知雄哥一声?这么大的事。”
安娜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蔚蓝的天空,那里有几只海鸟正在自由翱翔。“他在日本刚刚打完一场恶仗,送走了琉璃,安顿了诗织,自己心里还压着那么多事。新战线又等着他开拓。不能再让他分心了。”她转回头,看着胡安,眼神温柔却坚定,“胡安,我们是他的后方,是他的根基。如果连家都守不住,还要他时时回头照看,那我们就不配站在他身边,分享他的荣耀和江山。”
胡安怔了怔,随即重重点头,眼中闪过钦佩和了然。“我明白了,安娜姐。你放心,印尼那边我会稳住,这边需要我的时候,我随时顶上。”
“去吧。保持联络。”
胡安也离开了。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安娜一人。她走到窗边,双手抱臂,望着远处马尼拉湾波光粼粼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