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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家的温暖(1 / 2)

一、归家的序曲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结界将世界分隔开来。门外是马尼拉永不停歇的喧嚣——摩托车的轰鸣、小贩的叫卖、远处工地的敲打声;门内,只有一片被精心守护的宁静。

玄关处,感应地灯悄然亮起,在深色胡桃木地板上投下一圈鹅黄色的光晕。那光设计得恰到好处,足够照亮脚下的路,却又不刺眼,像冬日傍晚壁炉里跃动的最后一点余烬。Sunny已经安静下来,这条三岁的金毛巡回犬此刻正端正地蹲坐在鞋柜旁,仰着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温柔的光。它的尾巴依旧有节奏地轻拍着大理石地面,发出“啪、啪”的轻响,那是它表达愉悦的特有方式。

弘雄松开拥抱,但右手依然停留在安娜的腰际,一种不自觉的占有姿态。他低头看着她,室内光线比楼道更加柔和,那些在机场时还隐约可见的凌厉线条——紧抿的唇角、微蹙的眉峰、下颌紧绷的弧度——此刻真正松弛下来,像一张拉满的弓终于卸去了弦上的力。

“还是家里舒服。”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长途飞行后特有的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粗糙却真实。那声音里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如释重负后的踏实感,沉甸甸地坠在每一个音节里。

安娜仰起脸,抬手轻抚他的脸颊。她的手指纤长,指腹柔软,触碰到那些新生的胡茬时传来细微的粗糙感。这触觉让她心头微微一颤——这是真实的弘雄,不是视频通话里那个隔着屏幕、被像素模糊了细节的影像。

“先去洗个澡吧?”她说,声音轻柔,“热水已经放好了。”

她提前一个小时从机场出发时,就用手机远程启动了家里的智能家居系统。主卧浴室的按摩浴缸此刻应该已经注满了温度恰好的水——四十二度,他最偏好的温度;加入了薰衣草和雪松的精油,比例是他习惯的三比二;甚至可能,她还吩咐系统在水中溶解了那款他从日本带回来的、含有矿物质的浴盐。

弘雄眼睛微微一亮,那光芒短暂却真实:“你想得真周到。”

“知道你这趟肯定累坏了。”安娜笑着说,那笑容里有种了然于心的温柔。她弯下腰,从鞋柜深处拿出他的室内拖鞋——深灰色软牛皮,意大利某个小众手工品牌,鞋垫上还绣着他名字的缩写H.X。是她上个月逛Gree商场时一眼看中的,当时就想:等他回来时,该有一双新拖鞋迎接他。

她蹲下身,将拖鞋整齐地摆在他脚前。这个动作自然而流畅,仿佛排练过千百遍。

弘雄心头却是一震。他记忆中,安娜很少做这样“伺候人”的事情。不是她不愿意,而是她骨子里和他流淌着同样骄傲、独立的血液。他们都曾是单枪匹马与世界搏斗的人,习惯了所有事自己来,习惯了不依赖也不被依赖。但在某些时刻,她愿意放下那份骄傲,用最朴素、最原始的方式表达关爱——恰恰是这种不经意的细节,像一颗精准的子弹,总能击中他心底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地方。

他没有立刻换鞋,而是弯下腰,伸手握住她的胳膊。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轻易就圈住了她纤细的小臂。那触感让他想起四年前,在马尼拉街头第一次碰到她时,他握住她手腕的感觉——那时是慌张的,现在是坚定的。

“我自己来。”他说,声音低沉。

“你坐着。”安娜坚持,轻轻推着他走向玄关旁那张柚木长凳。那是他们三年前从巴厘岛带回来的,当时为了把这重达八十公斤的实木家具运回菲律宾,额外付了不少运费。弘雄当时笑她“不实用”,安娜却说:“有些东西,喜欢就是最大的实用。”

此刻,他顺从地坐下。长凳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坐上去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老朋友久别重逢的问候。

安娜再次蹲在他面前。她今天穿了一条米白色的亚麻长裤,蹲下时布料在膝盖处形成柔和的褶皱。她伸手,手指灵巧地解开他运动鞋的鞋带——那双鞋是某奢侈品牌的限量款,鞋面上已经布满了旅行的痕迹:东京的雨、羽田机场的灰尘、飞越太平洋时机舱地毯的细微纤维。

暖黄的灯光从上方洒下,在她低头的瞬间,勾勒出一道优美的剪影:修长的脖颈线条没入衣领,肩胛骨在薄针织衫下微微隆起,几缕碎发从发髻中逃逸,垂落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灯光下泛着深棕色的光泽。

弘雄静静地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胸腔里某种温热的东西在膨胀、发酵,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想说点什么——谢谢,或者对不起,或者我回来了——但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笨拙。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近乎虔诚地,将她颊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感受到那里微凉的温度。

安娜抬起头,对他嫣然一笑。那一笑,眼波流转,眉梢眼角都弯成温柔的弧度,让弘雄心尖发颤。他想,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笑容——明明经历了那么多风雨,见识过那么多黑暗,却还能保持这样清澈的温暖。

鞋子换好,Sunny立刻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蹭着弘雄的小腿,又抬头看看安娜,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某种狗类特有的、小心翼翼的确认——它在确认两位主人的状态是否恢复正常,确认这个家的秩序是否已经归位。

“它想你了。”安娜站起身,揉了揉Sunny毛茸茸的脑袋。金毛舒服地眯起眼睛。“你不在的时候,它每天都会去你书房门口趴一会儿,有时一趴就是两三个小时。我喊它吃饭,它都要犹豫好久才肯离开。”

弘雄心头又是一软。他弯腰,用力揉了揉Sunny的脖子和耳后——那是它最喜欢被抚摸的地方。大狗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干脆躺倒在地,露出柔软的肚皮,四脚朝天,一副全然信任、全然放松的姿态。

“好了,先让你爸爸去洗澡。”安娜拍拍Sunny的屁股,然后对弘雄说,“浴袍和换洗衣物都在浴室了。我去弄点吃的,你应该还没吃正餐吧?”

飞机餐从来不算正餐。那些装在塑料容器里的、被反复加热过的食物,与其说是营养补给,不如说是维持生命体征的燃料。弘雄点点头:“有点饿,但不用太麻烦。”

“不麻烦,很快。”安娜说着,转身朝厨房走去。她的背影在走廊暖光中显得轻盈而坚定,亚麻布料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某种热带植物的叶片。

弘雄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又在玄关坐了几秒。他环顾四周——这个他离开了四个多月的家,每一处细节都熟悉得令人心颤:墙上那幅他们从长滩岛带回来的贝壳画,角落那盆安娜精心照料的龟背竹,餐边柜上随意摆放的几本商业杂志,封面还是他离开时的那个专题。

一切都还在原地。一切都在等他回来。

他起身,Sunny立刻跟上,毛茸茸的身体蹭着他的小腿。一人一狗走向主卧,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被厚实的地毯吸收了大半。

推开主卧的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某种具体的香味,而是一种混合了安娜惯用的柑橘调香水、书籍的纸墨气、阳光晒过的棉布,以及某种属于“家”的独特氛围。房间里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比他在时更加井井有条:窗帘半掩着,午后的阳光透过薄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抽象的水墨画;大床上铺着深灰色高支棉床品,那是他偏爱的颜色和材质,此刻被铺得平平整整,连一丝褶皱都看不见;床头柜上,一个小巧的玻璃花瓶里插着几支白色洋桔梗和翠绿的尤加利叶,简洁而雅致。

他记得几个月前,他们在一次难得的周末早餐时,安娜曾说起过各种花的花语。当时她指着手机里的一张图片说:“看,洋桔梗,花语是‘永恒的爱’和‘不变的心’。很适合放在卧室。”

那时他正忙着回复一封来自越南的邮件,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而现在,看着这几支在玻璃瓶中静静绽放的花朵,弘雄的喉头忽然有些发紧。她记住了,即使他可能没在听,即使他那时的心思在千里之外的生意上,她还是记住了,并且在他归家的这一天,将这份无声的告白摆在了他最常看见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浴室的门。

温热的水汽携带着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他。浴室里光线柔和,智能系统感应到有人进入,自动调亮了灯光,却依旧维持在一种令人放松的昏黄调。空气中弥漫着薰衣草和雪松混合的香气——薰衣草的镇静,雪松的沉稳,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

按摩浴缸里,淡蓝色的水波轻轻荡漾,水面漂浮着几片干燥的橙片和肉桂棒,那是安娜从某本 wellness杂志上学来的配方,据说可以缓解疲劳、提振精神。浴缸边缘的木质托盘上,放着一杯清水——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显然刚从冰箱取出不久——和一小碟切好的水果:芒果、木瓜、菠萝,都是菲律宾当季最新鲜的。

浴缸对面的隐藏式音响里流淌出极轻柔的爵士乐。弘雄听出那是Bill Evans的《Waltz for Debby》,专辑里最安静、最私密的一首。音量被调得恰到好处,像远处咖啡馆隐约传来的背景音,存在却不会打扰。

这一切细致入微的安排,让弘雄几乎要叹息出声。安娜太懂他了,懂到令人心慌的地步。她懂得他需要什么——不仅是身体上的放松,更是精神上的彻底卸防;不仅是洗去旅途的尘埃,更是洗去那些在异国他乡不得不穿上的铠甲,洗去那些在谈判桌上、在会议室里、在觥筹交错间积累的疲惫和防备。这种被深刻理解、被妥帖照顾的感觉,比任何华丽的欢迎仪式都更让他动容。

他脱掉衣服——先解开腕表,表盘上显示着东京时间与马尼拉时间的双重刻度,提醒着他刚刚跨越的时区;然后解开衬衫纽扣,布料上还残留着机舱座椅的气味;最后褪去长裤和袜子,将它们扔进脏衣篮。镜子里,他的身体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朦胧:肩背依旧宽阔,但肌肉线条比离开时更加紧绷;腰间没有赘肉,但皮肤上多了几处细小的伤痕——是在日本仓库火灾时被飞溅的木屑划伤的,已经愈合,留下淡粉色的印记。

他踏进浴缸。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住身体,恰到好处的浮力让他一直紧绷的肌肉开始松弛。他按下浴缸边的控制钮,水流开始从各个方向的喷口涌出,有的轻柔如雨,有的强劲如锤,交替按摩着背部、腰部和腿部酸痛的肌肉。

闭上眼睛,他让自己完全沉入水中,只留口鼻在水面之上。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流声、音乐声,以及自己逐渐放缓的呼吸声。

但身体放松了,思绪却像挣脱了缰绳的野马,开始不由自主地回溯。过去几个月在日本的画面,如同被剪辑混乱的电影胶片,在脑海中一帧帧闪过:

银座那家会员制俱乐部的包厢里,初见月岛琉璃时,她穿着香槟色真丝长裙,靠在法式沙发上,手中端着水晶杯,眼神惊艳又带着精准的审视——那不是一个女人看男人的眼神,而是一个猎手评估潜在合作伙伴的眼神;

京都那间百年町屋里,温泉氤氲中她卸下所有防备,讲述自己如何从偶像转型为商人,如何在男性主导的商场里杀出一条血路,那一刻她眼中的脆弱真实得让人心疼,而之后那场缠绵,交织着欲望、怜惜、孤独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互取暖;

秋叶诗织在东京大学银杏大道上追上他,递来两张维也纳爱乐乐团的音乐会门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固执的光芒,像一头初生的小鹿,明明胆小却偏要装出勇敢的样子;

石原里美在律所会议室里,站在白板前冷静分析法律风险,手中的马克笔画出清晰的逻辑图,那种专业和犀利让人肃然起敬,而火灾那夜,在混乱和恐惧中,那个差点失控的拥抱,至今还能回忆起她身体的颤抖和自己那一刻的心跳;

更别提那些刀光剑影的商战:秋叶凌在会议室另一端露出的阴冷笑容,像某种冷血动物在审视猎物;媒体发布会上的唇枪舌剑,每一句话都要在脑中转三圈才能出口;仓库大火时冲天的火光,热浪扑面而来,灼热的空气几乎要烫伤呼吸道;还有最后绝地反击时,那个彻夜未眠的会议室,咖啡杯堆积如山,每个人眼中都布满血丝,屏幕上的数据像战场上的烽火台,一刻不停地传递着战况……

以及,月岛琉璃在羽田机场国际出发厅,转身离去时那个决绝又美丽的背影。她最后说的话,用那种特有的、带着些许慵懒又无比清晰的日语发音:“弘雄君,我们还会再见的。在那之前,请一定……要幸福。”

还有石原里美在律师事务所的落地窗前,平静地拒绝他邀请时的理性眼神:“弘先生,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的人生,不应该成为任何人事业的附庸。我们有过的,我会好好珍藏。祝你和你太太……幸福。”

秋叶诗织在机场安检口,隔着玻璃朝他用力挥手,笑容灿烂得像是要把整个候机厅照亮:“弘雄哥哥,谢谢你让我知道,人生还可以这样勇敢。我会在巴黎好好学画,下次见面,我画你!画你和安娜姐姐!”

一个个面孔,一段段关系,有商业的博弈,有情感的纠葛,有并肩作战的豪情,也有不得不割舍的遗憾。这些经历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的生命轨迹上,塑造了现在的他——一个更成熟、更复杂、更懂得权衡、也更清楚自己真正要什么的弘雄。

但此刻,在安娜为他准备的这缸温热的水里,在马尼拉这个被称之为“家”的空间中,那些远在日本的波澜壮阔,忽然变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的戏剧,有些模糊,有些不真实。那些惊心动魄的时刻,那些深夜的自我诘问,那些在利益与情感间的艰难抉择,此刻都退到了记忆的深处,被家的温暖包裹、软化、重新排序。

只有厨房隐约传来的锅铲碰撞声——清脆而有节奏,像某种安心的背景音;Sunny在门外偶尔挠地的轻响——爪子划过木地板,发出“沙沙”的声音;以及空气中熟悉的薰衣草香气——这是他公寓里从未变过的味道,是他每次长途旅行后最想念的气味;这些才是此刻最真实、最触手可及的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将脸完全埋入水中。温水包裹着脸颊,耳边的声音变得朦胧而遥远。他憋气,数秒:一、二、三……十。肺部的氧气逐渐减少,一种轻微的压迫感从胸腔升起。然后,他猛地抬起头,水花四溅,哗啦一声打破了浴室的宁静。

他大口呼吸,空气涌入肺部的感觉如此真实。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那些经历已经成为了他的一部分,但不会定义他。重要的是现在,是此刻,是他终于回到了真正属于他的地方,回到了那个无论他走多远、变成什么样、经历了什么,都会张开双臂等他回来的人身边。

他还有一生的路要走,但至少此刻,他可以暂时停下,在这个温暖的港湾里,做回单纯的弘雄——不是Lion Mart的创始人,不是商场上令人敬畏的雄狮,不是任何人的合作伙伴或对手,只是安娜的丈夫,是这个家的男主人。

这就够了。

二、家常的温暖

泡了约莫二十分钟——智能浴缸的显示屏上精确地跳动着计时——弘雄从水中起身。温水顺着身体的曲线流淌而下,在地面上汇聚成小小的水洼。他用安娜准备好的厚绒浴巾擦干身体,那毛巾吸水性极好,触感柔软得像云朵。

然后他穿上那件深灰色丝绒浴袍。料子果然极好,是意大利某小众品牌的经典款,丝绒细腻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腰带系上时,柔软的布料贴合着皮肤,带来一种被温柔包裹的感觉。他记得这款浴袍——去年安娜生日时,他特意托人在米兰买的,当时还笑说“这么贵的浴袍,我都不舍得穿”。安娜却说:“好东西就是要用的,放着才是浪费。”

走出浴室,卧室里不知何时被调暗了灯光。安娜进来过,将主灯关闭,只留下床头两盏阅读灯,光线调到最柔和的档位。音响里的音乐也换了,从爵士乐变成了更舒缓的古典钢琴——是弘雄认得的,鲁多维科·艾奥迪的《飞》,那些简单的音符在空气中漂浮,像羽毛一样轻盈。

床头柜上,那杯蜂蜜柠檬水旁边,又多了一小碟手工饼干,烤成金黄色的曲奇上点缀着几粒海盐。

弘雄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微甜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着柠檬的清新和蜂蜜的温润,舒服极了。他又拿起一块饼干送入口中——黄油香气浓郁,口感酥脆,海盐在舌尖化开,带来恰到好处的咸味平衡了甜腻。

是安娜的手艺。她烤饼干总喜欢加一点海盐,说这样才不腻。

他端着水杯走出卧室。Sunny原本趴在门口的地毯上——那是它的专属位置——此刻立刻站起来,跟在他脚边,毛茸茸的尾巴摇成扇子。

厨房里飘来诱人的食物香气,混合着蒜香、番茄的酸甜和培根的烟熏味。弘雄靠在厨房门框上,安静地看着安娜在里面忙碌的背影。

她换了一身居家服——浅灰色的棉质长裤,裤脚宽松,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同色系的V领针织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她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几缕碎发松散地垂在颈后,随着她切菜的动作轻轻晃动。午后的阳光从厨房的百叶窗斜射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缓缓舞动,像某种慢镜头的舞蹈。

她正站在灶台前,用长筷子搅拌着平底锅里的什么。旁边的花岗岩料理台上已经摆好了几个配料碗:切得细碎的番茄丁,鲜红多汁;打散的蛋液,金黄色的液体在玻璃碗中微微晃动;几片培根,肥瘦相间,边缘已经煎得微焦;还有一小碗煮好的意面,细长的面条纠缠在一起,冒着丝丝热气。

“在做什么?”弘雄开口问,声音比刚才清润了些,喉咙被蜂蜜水滋润过后,沙哑感减轻了许多。

安娜回过头。看到他站在门口,浴袍松松地系着,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丝绒布料上,留下深色的印记。她的眼神柔和下来,像春日的湖水泛起了涟漪。

“简单弄个意面。”她说,转回身继续手上的动作,“番茄培根蛋汁意面,你最喜欢的快手菜。”

确实是他喜欢的。做法简单,味道浓郁,有家的味道。番茄的酸、培根的咸、蛋汁的浓、奶酪的香,组合在一起,是他味蕾记忆里最温暖的坐标之一。以前他们刚创业最忙的时候,常常熬到深夜,安娜就会在狭小的出租屋厨房里,用最简单的食材做这道意面。两人就挤在那个小小的折叠桌旁,边吃边讨论第二天的选品策略,有时甚至会为了某个数据争论起来,但最后总是以笑声收场。

“需要帮忙吗?”弘雄问,虽然他知道答案。

果然,安娜摇头,动作流畅地将培根片倒入已经预热的平底锅。培根与热油接触的瞬间,发出“滋啦”的响声,香气瞬间爆开,充满了整个厨房。

“你去客厅坐会儿,或者把头发吹干。”她说,用筷子快速翻动锅里的培根,“马上就好。”

“我想在这儿看着。”弘雄没动,又喝了一口蜂蜜水,“看着你做饭,很治愈。”

安娜笑了,那笑声轻柔:“随你。”

她没再赶他,转回身继续专注地烹饪。弘雄安静地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她握刀的手势很专业,不是那种摆拍式的优雅,而是常年下厨养成的利落——手指微微弯曲,指关节抵住刀背,切番茄时刀起刀落,节奏稳定,番茄丁大小均匀;她翻炒培根时,手腕灵活地转动锅铲,让每一片都均匀受热,边缘逐渐卷曲,变成诱人的焦糖色;加入番茄丁时,她将火调小,耐心地翻炒,直到番茄的汁水被慢慢逼出,与培根的油脂融合,形成浓稠的酱汁。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身上移动。弘雄注意到她针织衫的领口有些宽松,俯身时隐约露出锁骨的线条。她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鼻尖因为厨房的热气而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一刻如此平凡,如此家常,却美得让弘雄几乎屏住呼吸。

他忽然想起在日本的时候,有一次和月岛琉璃在银座一家需要提前三个月预订的高级料亭吃饭。那家店隐藏在竹林深处,入口连招牌都没有,只有一块小小的木牌上刻着店名。厨师是米其林三星,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像艺术品:金枪鱼大腹切成完美的厚度,摆放在冰镇的石板上;海胆用紫苏叶包裹,淋上特制的酱汁;就连最简单的玉子烧,都做出了三层不同的口感。用餐环境极尽禅意——包厢里只有一张柏木长桌,墙上挂着一幅寥寥数笔的水墨画,角落里的香炉升起袅袅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沉香木的气息。

琉璃那天穿着价值不菲的访问着——浅紫色的底色上绣着银色的鹤纹,腰带是手工编织的锦缎,结法复杂而精致。她的举止优雅得体,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计算:如何执杯,如何举箸,如何与厨师交流,如何与同席的几位商界大佬谈笑风生。席间他们谈论的是几千万美元的投资、复杂的跨境税务结构、日本政商界的微妙关系网。

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每一秒都充满了成年人的计算和试探。美味吗?当然,每一口都堪称极致。高级吗?毋庸置疑,那是金钱和地位堆砌出的体验。但弘雄记得自己当时的感觉——就像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而非享受一顿饭。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分析琉璃每句话背后的意图,评估在场每个人的价值,计算自己下一步的落子。味蕾在品尝食物,但心神在别处。

不像现在,只是看着安娜在自家厨房里做一顿简单的意面,他的心就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和满足。这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不需要思考每句话的深层含义,不需要评估每个人的利用价值。他可以完全放松,只是作为一个男人,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为他准备食物。

这种平凡的幸福,是他曾经不屑一顾、如今却视若珍宝的东西。

“发什么呆?”安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已经关掉了火,将炒好的酱料倒进那碗煮好的意面里,用筷子和叉子快速搅拌均匀,让每一根面条都裹上浓稠的酱汁。最后,她撒上一把现磨的帕玛森奶酪碎和现磨的黑胡椒碎。

香气更加浓郁了,混合着番茄的酸、培根的烟熏、奶酪的奶咸和黑胡椒的辛香,形成一种令人食指大动的复合味道。

“没什么。”弘雄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她手里那盆分量不轻的意面,“我来端。”

“小心烫。”安娜提醒,转身从橱柜里拿出两个白色的深盘——是丹麦某品牌的骨瓷,质地轻薄,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金边。她总是喜欢这些有设计感的日常用品,说“生活需要美感,哪怕只是吃一顿简单的饭”。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餐厅。长方形的实木餐桌,他们平时很少用——两个人吃饭,更常在厨房旁的小吧台解决,那样更随意,收拾起来也方便。但今天安娜特意在餐桌上铺了浅蓝色的亚麻桌布,摆好了同色系的餐垫和银质刀叉,还在餐桌中央放了一个小小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支黄色的跳舞兰,花瓣舒展得像少女的裙摆。

简单的布置,却处处透着用心。弘雄知道,这不是为了什么特殊场合,只是因为他回来了,所以她愿意花这些心思,让这顿普通的晚餐变得不那么普通。

他将意面盆放在餐桌中央的隔热垫上——那垫子也是安娜亲手做的,用菲律宾传统织物工艺编织而成,图案是几何形的海浪。安娜则开始分盘,用夹子将面条均匀地分到两个盘子里,再淋上额外的酱汁,最后再撒一层奶酪。

她将一盘推到他面前:“尝尝看,味道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