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擦干眼泪。
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
她立刻从自己压箱底的宝贝里翻出远志、酸枣仁这些安神定气的药材,连夜熬制了一碗浓黑的汤药。
回到床边,她小心翼翼地扶起陆擎苍,用勺子将药汁一点点喂进他干裂的嘴里。
就在这时,陆擎苍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
那双眼依旧布满血丝,却锐利如鹰,死死地锁住她。
下一秒,一只滚烫的大手闪电般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那些东西……你不该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林晚星手腕吃痛,却没有挣扎,反而迎着他慑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问:“你救过多少人?又背了多少人的命活着?”
陆擎苍的瞳孔剧烈一缩,那股凌厉的气势竟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罕见地避开了她的视线,声音僵硬:“那是我的职责。”
“可你也是人。”林晚星看着他苍白的脸,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清晰地落在他心上,“你流血,会痛;你难过,会伤心。陆擎苍,你可以不必永远都站得那么直。”
男人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攥着她的手,力道缓缓松了下去。
屋内的气氛刚刚缓和,屋外却陡然响起一阵嘈杂的叫骂声。
王德发那公鸭嗓子般的声音极具穿透力:“乡亲们,都来看看啊!林晚星勾结外来的军人,私藏国家财物!肯定是金条!不然她哪来的钱又是买肉又是买米!”
他早就看林晚星不顺眼,更嫉妒她得了陆擎苍的青睐。
眼看陆擎苍受伤,正是他煽动村民发难的好时机!
“对!交出来!把国家的财产交出来!”
“一个寡妇门前是非多,还藏野男人,不要脸!”
污言秽语伴随着“砰砰”的砸门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孙铁牛闻讯赶来,挡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怒吼道:“放你们的屁!那他娘的是陆首长的军功章!是拿命换来的荣耀!你们这群没良心的懂个什么!”
然而他一个人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贪婪的鼓噪声中。
就在门板被砸得摇摇欲坠之际,“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陆擎苍独自一人,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木棍,站在门内的台阶上。
他换上了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在微光中熠熠生辉。
尽管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浸湿了鬓角,但那身姿却如一杆标枪,渊渟岳峙,一股铁与血淬炼出的杀伐之气瞬间笼罩了整个院子。
喧闹的人群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鸦雀无声。
陆擎苍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定在王德发身上,薄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谁,再说一句诬陷我未婚妻的话——我现在就以个人名义,上报军区纪律检查委员会,彻查红星公社自建社以来,所有救济粮款的最终流向。”
王德发的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那些刚才还叫嚣不已的村民,此刻纷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当晚,喧嚣散尽,屋里只剩下煤油灯“噼啪”的燃烧声。
林晚星将那张病历残页的复印件(她白天偷偷用复写纸拓印的)放到陆擎苍面前。
“你明明知道自己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可是你今天……你还一次又一次地为我出头。”她的声音里带着后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擎苍盯着那张纸,沉默了良久,久到林晚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我小时候,家里穷,我亲眼看着我妹妹饿死在我怀里,小小的身子,一点点变冷……”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那紧握成拳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后来去打仗,我带的那个班,七个人出去,回来的只有我一个……‘九号’,是我的兵,他为了掩护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
他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滔天的痛楚和压抑,死死地盯着她:“我不允许,不允许自己再失去任何一个我认为重要的人。”
他的目光灼热而专注,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看穿:“林晚星,你是这二十多年来,第一个让我觉得……‘不想一个人活了’的人。”
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来得震撼。
林晚星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眼眶,心脏被狠狠地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
她张了张嘴,正想回应这份沉重而真挚的情感,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小豆子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手里兴奋地挥舞着一张泛黄的纸片,献宝似的喊道:“姐!姐!我找到了!我在咱爸那个旧木箱子的夹层里找到的!这是个部队的证明信,上面说……说咱妈,不是你亲妈!”
林晚星浑身一僵,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机械地接过那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纸片,目光触及上面的铅印字,瞬间凝固了。
信件的抬头赫然是“东南军区政治部”,内容简略地提及关于“林振华烈士遗孤抚养权归属问题”的安排……
她的视线猛地从纸上抬起,像被什么东西刺痛一般,死死地看向陆擎苍胸前那枚在昏暗灯光下依旧能辨认出图案的徽章。
那个图案,竟与证明信落款处的红色印章,一模一样!
林晚星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这一刻,骤然停止了。
原来,她和他的命运,早在她一无所知的二十年前,就已经被一双无形的手,悄然编织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