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的心猛地一沉,但她没有慌乱。
她接过碗,凑到鼻尖闻了闻,随即取出一根干净的竹签,在药渣里轻轻拨动。
片刻后,她抬起头,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她将碗里的东西展示给众人看:“大家看,这药渣里有大量没有消化的粗纤维,是野菜和粗粮的残渣。张三爷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吃东西没有嚼碎,加上驱虫丸促进肠道蠕动,所以才会把没消化的食物一并吐出来。这并非药物反应。”
说着,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取来一瓢清水,将碗里的残留物冲洗干净,只留下一层薄薄的药末。
然后,她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滴了两滴碘液进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碗里的液体微微晃动,颜色却没有任何变化。
“如果是化学毒素,或者含有大量生淀粉,碘液会变蓝。”林晚星的声音清晰而沉稳,“现在证明,药渣里没有任何有毒成分。问题不在药,而在服用方式。”她环视一周,朗声道,“我向大家保证,从今天起,所有给老人和孩子的药,我都会统一碾成最细的药末,用温水冲服,绝不会再出现类似情况。”
人群中响起了几声恍然大悟的低语,刘老头的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可就在这时,王德发却一步迈了出来,义正言辞地高声喊道:“不行!既然群众有疑虑,这个药就必须马上停用!这是原则问题!万一真的吃出了人命,谁来承担这个责任?林知青,你担得起吗?”
他声色俱厉,直接将问题上升到了政治和责任的高度。
刚刚有所缓和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刘老头被他一喝,又低下头去,不敢说话了。
林晚星迎着王德发咄咄逼人的目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好,”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王队长说得对,群众的生命安全最重要。我可以暂停发放所有成药。”
王德发和李春花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喜色。
“但是,”林晚星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我不能停止救治病人。从今天起,我开出的每一个药方,都会公开张贴在卫生站门口的布告栏上,让所有人监督。我用的每一味药材,都会晾晒在院子的阳光下,供大家随时查验。我制作的每一批成品药,都会留样封存三天,以备查验。如果谁觉得我的药有毒,欢迎随时取样,送到县里、送到省里去化验!”
她向前走了一步,逼视着王德发,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接受所有人的监督,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她顿了顿,森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李春花那张略显僵硬的脸上。
“造谣的人,必须站出来,跟我当众对质!”
全场死寂,无人应声。
傍晚时分,卫生站的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
孙铁牛闪身进来,手里攥着个东西,紧张地递给林晚星:“林医生,这是我今天下午在……在大队部油印室的后窗
林晚星摊开他的手心,那是一截烧得只剩一半的火柴梗。
火柴头上,还残留着一点点红色的磷。
“这是‘大前门’牌香烟里带的火柴,”孙铁牛压低声音说,“李春花抽烟,就爱用这种火柴。而且……而且今天早上有人看见,她半夜三更鬼鬼祟祟地从王德发家里出来……”
证据链已经完整了。
但林晚星只是将那截火柴梗收好,对孙铁牛道了声谢,却丝毫没有要去举报的意思。
夜幕降临,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她将白天留样的那批“甘草陈皮驱虫丸”,当着闻讯赶来的大半个村子的人的面,分装成了十个小纸包。
然后,她清澈的目光扫过人群中的孩子们,开口道:“今天下午,有十个孩子的家长来找我,说愿意相信我。现在,我请这十个孩子站出来。”
十个高高矮矮的孩子,在父母的鼓励下,略带紧张地站到了她面前。
“信我的,就让孩子把这包药吃下去;不信我的,现在就可以带孩子回家,我绝不阻拦。”林晚星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明天早上,天亮的时候,咱们就在这儿,看结果说话。”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桌上的煤油灯火苗疯狂跳动。
林晚星独自坐在灯下,摊开《本草纲目》和现代药理学的笔记,一遍遍核对着驱虫丸的配方和可能出现的副反应数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重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一下,一下,伴随着木头拄地发出的“笃笃”声。
门被推开,陆擎苍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拄着拐杖,身形依然挺拔如松,身后,竟跟着两名穿着军装、神情严肃的军区保卫干事。
“我已经向军区政委申请了临时监察权。”陆擎苍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有人想用一张纸毁掉一个医生,用几句谣言动摇军民互信的根基。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调查程序。”
林晚星抬起头,望着他被灯光勾勒出冷峻轮廓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暖流,夹杂着一丝尖锐的刺痛。
他总是这样,用他自己的方式,把她护得密不透风,仿佛全世界都在试图伤害她。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此刻,卫生站窗外不远处的树影里,李春花死死攥着一个空了的药瓶,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月光透过枝叶缝隙,照亮了她那双怨毒如蛇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