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正要开口拒绝,里间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内,却传来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回应:“让她进来。”
是他的声音。
哨兵立刻让开了路。
林晚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她迈着虚浮的脚步,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里,烟味混杂着墨水的味道。
陆擎苍正伏在桌案上,就着一盏台灯的光亮,奋笔疾书地写着什么。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下巴上冒出了些许青色的胡茬,平添了几分疲惫与沧桑。
桌角,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调令,刺眼地摊在那里,像一封诀别的信。
他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问:“这么晚了,有事?”
林晚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张调令,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如果……你走了,”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我的考试……怎么办?”
这是一个多么愚蠢又自私的借口。
陆擎苍写字的笔尖一顿,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会给你写信。把所有重点都写在信里,寄给你。”
林晚星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要的不是信!
她要的不是那些冰冷的文字!
“我不是问信!”她终于失控地吼了出来,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我是问,我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我等了这么久的机会就在眼前,你能不能……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丢下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灯光都变得滞重起来。
陆擎苍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握着钢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他死死地盯着她,那双向来坚毅沉稳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震惊、痛苦、挣扎,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近乎毁灭的疯狂。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窗前,留给她的,是一个如山般沉重而孤寂的背影。
林晚-星捂着嘴,无声地啜泣,巨大的绝望将她淹没。
她知道,她输了。
在国家大义和军人天职面前,她个人的情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然而,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去的那一刻,陆擎苍却突然动了。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回桌前,一把抓起那张决定他未来半年命运的调令。
然后,当着林晚星的面,在她的瞳孔剧烈的收缩中,他将那张盖着红章的纸,一点,一点,撕成了无法复原的碎片。
纸屑如雪花般,纷纷扬扬地落进了他脚边的废纸篓里。
“组织会处分我。”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每一个字都带着决绝的痛楚,“但我不能再经历一次——在生死线上,听不到你声音的日子。”
那一瞬间,林晚-星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所有的委屈、恐惧和不安,都在他这句话里,化为了滚烫的岩浆,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再也控制不住,呜咽一声,像一只受伤的幼兽,不顾一切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陆擎苍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抱住她,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再也不分离。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感受着她温热的泪水浸湿自己的前襟,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在宣誓。
“林晚星,你要往前走,我就陪你走到天涯海角。”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高指导员又一次行色匆匆地找到了林晚星,脸上的表情比昨天还要复杂,像是见了鬼一样。
他递给她一份文件,语气古怪地说道:“陆擎苍那份调令,上面昨晚半夜突然来了通知,说……因技术协调问题,暂缓执行。”
林晚星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高指导员没理会她的震惊,又将另一份红头文件拍在她手里:“还有,你的名字,已经正式录入进修专班的培训花名册了。恭喜你,林医生。”
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广阔的训练场上。
林晚星站在跑道边,手中紧紧握着那份带着油墨香气的录取通知,感觉像做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梦。
远处信号塔台的顶端,一轮崭新的朝阳正缓缓升起,将金色的光辉洒向大地。
身后,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陆擎苍一身整齐的戎装,逆着光向她走来。
晨光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像一尊不可战胜的神只。
他走到她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将一枚崭新锃亮的军用水壶,轻轻放进了她身旁的背包里。
那动作,自然而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这次,”他看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和笑意,“换我等你回来。”
微风吹过,拂起她的发丝,也吹动了两人在朝阳下渐渐交叠的影子。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谁单方面的救赎,而是彼此命运的归途。
然而,就在那朝阳彻底跃出地平线的瞬间,远方的天际,一道极不寻常的微光,如利刃般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营区角落里负责无线电监听的哨兵,几乎在同一时间皱起了眉头,他耳机里传来的一段短暂而陌生的杂音,与他记录过的任何已知信号都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