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字仿佛有千钧之力,吴慎行瞬间噤声。
林晚星立刻将麻黄碱粗提液缓缓注入新兵的静脉,李秀兰则小心地将那碗汤药给他灌了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抢救室里死寂得只能听到雨声和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
十分钟……十二分钟……十五分钟!
奇迹发生了!
监护仪上,原本已经跌到危险线的血压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回升,新兵喉间的喘鸣声渐渐平息,呼吸变得悠长平稳。
又过了几分钟,他苍白的脸上甚至泛起了一丝血色。
人,从鬼门关被拉回来了!
抢救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和抽泣声。
秦伯岩一言不发,只是走上前,死死盯着那个已经空了的深褐色药碗,仿佛要把它看穿。
那眼神里,有震撼,有激动,更有一种跨越了时空的、深深的共鸣。
三天后,秦伯岩的身影出现在了药房门口。
彼时,林晚星正在整理草药。
老人走进来,将一枚在军绿色制服口袋里揣了不知多少年、边缘已经泛黄的听诊器,轻轻放在了她的桌上。
“我在朝鲜战场上,缺医少药,能活下来,靠的是两个字——实在。”他看着林晚星,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今天做的事,比我当年,更实在。”
说完,他又从怀里郑重地掏出一本蓝色封皮、因翻阅过多而边角卷起的手写笔记,递了过去。
林晚星接过,只见封面上是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战地急救药材速查》。
翻开扉页,一行更小的钢笔字迹映入眼帘:“传于有心人。”
营区的风向,一夜之间彻底变了。
吴慎行敏锐地感觉到了这股足以将他掀翻的暗流。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连夜清点那些真假混杂的账目,试图在一切暴露之前,伪造出完美的出入库单据。
做完这一切,他仍不安心,叫来一个亲信,压低声音命令道:“后山那间废弃的储藏室里,有一批霉变的阿司匹林,天黑后处理干净,一把火烧了,别留任何痕迹!”
然而,他不知道,当晚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和黑烟,并未逃过一双警惕的眼睛。
正在夜间巡逻的张技术兵远远看见火光,他没有声张,而是悄悄绕到下风口,用他那台从不离身的相机,对着烟雾中尚未完全烧毁的药箱残片,冷静地按下了快门。
回到宿舍后,他将这张照片,连同此前悄悄录下的几段吴慎行与药品供应商的通话片段,一并小心地封存了起来。
而在另一边,林晚星的生活也翻开了新的一页。
在秦伯岩的亲自出面支持下,她向高指导员提交的,关于将营区后山一间废弃仓库改建为“验方实验角”的申请,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得到了批复。
批复下来的当天傍晚,她就带着李秀兰,拿着扫帚和抹布,开始清扫那间积满了灰尘的仓库。
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旧的窗户,洒在她们忙碌的身影上。
林晚星将一块亲手打磨的木牌钉在门上,上面刻着她自己写的五个字。
打扫干净后,她又将一张巨大的手绘图纸挂在了最显眼的墙上——《驻地百草活性成分推测图》。
在图纸的右下角,她用一行清秀的小字写道:“不是神迹,是逻辑。”
远处,营区的广播喇叭里,正传来高指导员洪亮的声音:“通知!为庆祝我部医疗保障能力取得突破性进展,今晚食堂加餐!由林晚星医生指导制作的黄精饭团,供应不限量!”
整个营区都沸腾了。
张技术兵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迎着落日的光辉,按下了快门。
取景框里,林晚星和李秀兰正靠在“实验角”门口,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背后是那张充满智慧的图纸和那句坚定的宣言。
一切都充满了希望,仿佛所有阴霾都已被这金色的夕阳一扫而空。
然而,在医务室的角落里,参与了那晚抢救全过程的赵护士,正失神地望着窗外那个已经能下地行走、和战友们勾肩搭背去食堂的新兵。
她没有丝毫喜悦,反而脸色愈发苍白。
她的手紧紧攥着白大褂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垃圾桶里那个被随意丢弃的、盛过深褐色汤药的空碗上。
那抹深邃的褐色,在她眼中仿佛变成了一个不断旋转的旋涡,带着一股不祥的寒意,让她从心底里打了个冷颤。
这明明是救人的良药,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颜色,像极了某种无法挽回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