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出工具箱,将一台报废的普通光学显微镜拆开,用锡纸和黑胶带小心翼翼地改造着聚光器,硬生生搭建出一个简陋的暗视野装置。
她取出一滴静置沉淀了十几分钟后的水样,滴在载玻片上,深吸一口气,将眼睛凑到了目镜前。
视野里一片黑暗。
她耐心地调节着焦距,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一分钟,两分钟……突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漆黑的背景中,几个细长的、如同电话线般呈螺旋状的微生物,正以一种极具特色的方式活泼地扭动、旋转、冲撞!
它们时而弯曲成C形或S形,一端或两端的钩子清晰可见!
就是它!钩端螺旋体!
林晚星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立刻换上手机连接目镜,迅速拍下几张模糊但足以辨识的照片,又用铅笔飞快地在纸上绘制出它们的运动轨迹示意图。
紧接着,她从行李箱底翻出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实用内科学》手抄本,颤抖着手指逐条核对诊断标准。
发热、肌痛、腓肠肌压痛、结膜充血、黄疸……所有临床表现,加上镜检结果,匹配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二以上!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车门被猛地推开。
陆擎苍一身风尘,带着山野的寒气跨了进来。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满桌的图纸、散乱的工具和那台古怪的显微镜,最后落在林晚星身上。
她满手污渍,头发凌乱,双眼却亮得像两颗寒星。
他没有问她在干什么,也没有质疑,只是沉声问了一句:“需要我做什么?”
这简单的一句话,瞬间击溃了林晚星紧绷的神经。
她眼眶一热,但立刻逼了回去,用最快的语速将所有证据整理成一份简报,附上病例热力图和刚刚拍下的镜检照片,递给他:“帮我,召开紧急防疫会议!把所有校级以上的军官,全都叫来!”
十五分钟后,临时指挥部的会议室里坐满了神色凝重的军官。
顾怀仁最后一个到场,他看了一眼被陆擎苍和林晚星并肩挡在身后的投影幕布,脸上浮现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冷笑:“林医生,听说你有重大发现?我倒要看看,你拿一个土法显微镜找出的东西,怎么挑战世界卫生组织的防疫标准?简直是荒谬!”
说罢,他大手一挥,对身后的参谋下令:“别在这浪费时间了!通知下去,立刻扩大隔离范围,准备焚烧所有位处下游的污染区帐篷!”
“住手!”林晚星一声怒喝,猛地拽下了幕布。
一张巨大的、布满了红蓝标记的手绘地图赫然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密密麻麻的红点,像一把尖刀,死死地钉在蓝色溪流的下游区域。
林晚星通红着双眼,指着地图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红色,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却响彻整个会议室:“根本不是蚊子!是老鼠!是老鼠尿污染了我们喝的水!你们现在越是喷洒滴滴涕(DDT),战士们就越是不敢用周围的水,就越是逼着他们去那条被污染的溪流里取水!你们这是在杀人!”
全场哗然!
几名基层的连队军医脸色大变,下意识地低头翻看自己怀里的饮水记录,手都开始发抖。
“一派胡言!”顾怀仁脸色铁青,“鼠尿?证据呢!”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老马兽医面无表情,拎着一个发出“吱吱”尖叫的铁笼子走了进来,重重地放在会议桌上。
笼子里,一只肥硕的野鼠正惊恐地乱窜。
“这是昨晚在溪边下的鼠夹捕获的。”老马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会场里格外清晰,“我解剖了三只,每一只的肝脏和肾脏,都有密集的出血点。”
话音未落,林晚星已戴上无菌手套,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一根长棉签小心翼翼地从铁笼底盘采集了那只活鼠新鲜的尿液样本。
她将样本迅速涂抹在载玻片上,放在了那台简陋的显微镜下。
“想看证据的,自己过来看!”
一名离得最近的团级参谋将信将疑地凑了过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就“刷”地一下白了,踉跄着后退一步,指着显微镜,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更多的人涌了上去。
每一个看过目镜的人,都露出了和他如出一辙的惊骇表情。
顾怀仁的身体晃了晃,他难以置信地走上前,推开众人,亲自俯下身。
当视野中那成千上万、疯狂扭动的螺旋体清晰地映入眼帘时,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僵直地站起身,摘下眼镜,用衣角反复擦拭了良久,仿佛想擦掉刚才看到的一切。
最终,他一个字也没说,转身默默地走出了会议室,背影在众人眼中显得无比萧索与狼狈。
就在这时,营区外围的方向,一阵凄厉的警报声划破长空,猛地扎进每个人的心脏!
那是……家属区的紧急医疗警报!
一名通讯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报告!家属区……家属区有儿童出现高热症状!警报……拉响了!”
风起云涌,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林晚星的目光瞬间投向家属区的方向,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电光石火般击中了她的大脑。
她猛地回头,死死盯住桌上那份刚刚被证实的老鼠尿液样本。
孩童的肾脏功能远比成年人脆弱。
如果感染了钩体,最先出现问题的,绝不仅仅是高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