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我需要你的帮助。”林晚星开门见山,声音因虚弱而有些沙哑,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我需要一块最新鲜的猪肝。”
老吴愣住了,握着屠刀的手悬在半空:“你要这玩意儿干啥?这节骨眼上……”
“救人。”
林晚星只回答了两个字,却重如千钧。
老吴看着她苍白的脸和不容置疑的眼神,脸上的迟疑和警惕渐渐褪去。
他沉默了片刻,想起了十几天前,正是眼前这个女人,在余震中冒死冲进他家倒塌的棚屋,硬生生把被预制板压住的老婆给挖了出来。
他一言不发,转过身,手起刀落,从刚刚宰杀的救灾物资猪身上,麻利地割下一块最鲜嫩的肝脏,用油纸包好递给她。
“去年我老婆大出血,是你从鬼门关前把她拉回来的。俺老吴这条命,也算是你的。拿去。”
林晚星接过那还带着温度的猪肝,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废弃的中学药房成了她的临时实验室。
她用几块砖头和铁架架起一个土法蒸馏装置,点燃酒精灯,一遍又一遍地加热蒸馏水,小心翼翼地提纯着简陋的试剂。
就在她全神贯注地进行样品研磨时,一个颤抖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林……林医生?!你……你这是在搞什么?!”
是检验科新来的实习生小林,他值夜班路过,被里面的火光和人影吓了一跳,看清是林晚星后,更是惊得差点喊出声来。
“别出声!”林晚星压低声音,用最简洁的语言飞快地向他解释了自己的推断和实验原理。
小林听得冷汗直流,从震惊到怀疑,再到最后的骇然。
他毕竟是科班出身,林晚星所说的临床体征和实验逻辑,他都听得懂。
他明白,如果林晚星是对的,那他们之前所有的治疗方案都是错的,这些孩子正在被错误的治疗推向死亡!
他嘴唇哆嗦着,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林医生,我可以帮你……但我……我不能在任何记录上签字。”
“足够了。”
于是,在摇曳昏黄的煤油灯下,两道身影开始紧张而有序地忙碌起来。
没有专业的抗原包被板,她们就用处理过的玻璃试管;没有标准的抗体,她们就用反复离心提纯过的鸡蛋清模拟反应底物。
这是一场在悬崖边上进行的豪赌,赌的是林晚星的专业判断和无数孩子的性命。
当混合了患者血清和模拟抗原的第三支试管,在滴入反应底物后,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明显的絮状沉淀物时,林晚星的眼神骤然亮起,那光芒甚至盖过了昏暗的灯火!
她用尽全身力气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激动:“阳性!是阳性反应!不是误诊,是他们所有人都看不见的病!”
顾不上身体的极度疲惫,林晚星连夜撰写了一份名为《关于灾后聚集性肝损伤的紧急预警报告》。
报告中,她详细阐述了患儿的临床特征、高度疑似的传播路径,并强烈建议立刻暂停使用现有水源,紧急更换为桶装纯净水。
报告最后,她附上了自己用手机拍摄的、那张显示着阳性沉淀反应的实验记录照片。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林晚星就拿着这份倾注了她全部心血的报告,敲响了临时防疫站负责人顾怀仁的办公室大门。
顾怀仁接过报告,起初还漫不经心,但越看脸色越沉。
当他看到最后那张粗糙的实验照片时,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愤怒。
“哗啦——”一声,报告被他当场撕成了两半,又狠狠地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胡闹!”顾怀仁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林晚星的鼻子厉声喝道,“林晚星!你是医生,不是科学家!你懂不懂什么叫灾区防疫纪律?现在最怕的就是谣言和恐慌!你拿着一张不知道哪里搞出来的照片,就敢下结论是肝炎爆发?你知道这会造成多大的混乱吗?”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如刀:“我警告你,收起你那点个人英雄主义。这件事到此为止,再敢擅自行动,散布不实言论,军纪处置!”
林晚星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争辩,也没有愤怒。
她只是默默地弯下腰,将那团被撕碎的纸片从废纸篓里捡起来,小心地抚平,然后塞进了自己的衣兜。
走出办公室,冰冷的空气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迎面,她撞见了正在采访的省报记者李记者。
李记者正对着一名嚎啕大哭的母亲,那母亲泣不成声地哭诉着自己孩子的病情又加重了,烧得开始说胡话。
林晚星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那位绝望的母亲,又看了看李记者充满同情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李记者面前,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唯一一份复印件,递了过去。
李记者疑惑地接过,低头一看,瞬间被报告里密密麻麻的专业数据、清晰的手绘传播路径图表和那句触目惊心的“水源性肝炎爆发”给震惊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晚星那张写满疲惫却异常坚毅的脸,声音都有些微颤:“林医生,你……你会惹上大麻烦的。”
“别谢我,”林晚星的目光越过他,望向远处安置区里升起的袅袅炊烟,那里有成百上千个鲜活的生命。
她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写他们。”
“如果不说真话,下一个死去的,就是那些把命交到我们手里的、信任我的人。”
话音刚落,天空中毫无预兆地开始飘落冰冷的雨丝,淅淅沥沥,很快便打湿了地面。
湿漉漉的操场上,映出她孤单而笔直的倒影。
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
李记者握紧了手中那份沉甸甸的报告,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的手心都在发麻。
他知道,一个艰难的抉择,正摆在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