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孩子昨晚的尿,我让你们留的。”她将竹管竖直立在桌上,“不用离心机,咱们就用老祖宗的办法,让它自己沉淀。静置两个小时,看管底的东西。”
她指着竹管底部已经开始形成的絮状悬浮物,对老吴说:“你看,这不是普通的拉肚子。这些沉淀物,是尿胆原和胆红素的结晶。这是肝脏在拉响警报,不是肠胃的问题。”
老吴愣愣地看着那截竹管,再看看林晚星写下的诊断,又想起孙子这几天的症状,所有的怀疑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这个杀了一辈子猪、见惯了各种内脏病变的粗犷汉子,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林晚星就磕了一个响头,声泪俱下:“林神医!我老吴有眼不识泰山!只要能救我孙子,我这条命就是您的,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这一跪,像一块巨石投进平静的湖面,在围观的人群中激起了千层巨浪。
恰在此时,一直关注事态发展的战地记者李锐锋赶到了现场。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相机的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他最终将镜头定格在那个瞬间——林晚星举起那排简陋的试管,迎着朝阳,眼神专注而明亮,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茶水,而是科学的权杖。
当天傍晚,一篇名为《没有显微镜的女人》的深度报道,出现在了军区晚报的副刊上。
文章配上了那张震撼人心的照片,而文中的一句话,更是如惊雷般在所有看到它的人心中炸响:
“当我们在会议室里,为谁有权定义‘科学’而争论不休时,有人,正在阳光下,用自己的眼睛和最朴素的智慧拯救生命。”
这篇文章如病毒般扩散开来。
它被迅速转发到各大军区、各个层级的卫生系统工作群组里。
起初是惊愕,然后是沉默,最后是潮水般的讨论。
在一个边防哨所的军医群里,一名年轻军医的留言被顶得最高:“说得太对了!我们这里别说PCR,连个像样的显微镜都没有!林医生的方法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能不能求一套色卡和制作方法?”
远在军区总部的陆擎苍,是在深夜的加密通讯频道上看到这份报道的。
他凝视着照片上那个迎光而立的瘦削身影,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只是默默地关掉了通讯器。
第二天,一份由他亲自起草、标着“特急”字样的《战时及特殊灾情下基层医疗应急指南》草案,被呈送到了军委联合参谋部的案头。
在这份指南的新增章节里,赫然出现了一条全新的指导意见:“在仪器设备等资源极度受限环境下,为保障官兵及民众生命安全,可采用经过实践验证的、有效的非仪器辅助诊断手段进行初步筛查与分诊。”
在这一条的旁边,是陆擎苍龙飞凤舞的亲笔批注:“真正的标准,从来不诞生于恒温恒湿的实验室,而是来自于战场和灾区千万次的生死验证。”
三天后,这份文件以最高效率获得特批,下发全军试行。
几乎是文件下发的同一时间,野战医院接到了军区卫生部的直接命令:立即归还此前查封的所有非制式实验器材,并全力配合林晚星同志的一切创新性工作。
那个深夜,万籁俱寂。
林晚星的帐篷里,煤油灯的火苗欢快地跳跃着。
她没有休息,而是趁热打铁,在一张干净的绘图纸上,绘制着第二批、也是更标准化的“视觉比色卡”模板。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响。
她警觉地停下笔,侧耳倾听。片刻后,她轻轻推开帐篷的门帘。
门外的空地上,静静地放着一只半旧的军用铁皮盒。
她疑惑地走上前,打开盒盖。
月光下,她瞬间怔住了——盒子里装的,竟然就是那盏被没收的酒精灯,几只关键的玻璃皿,还有一包未开封的进口滤纸。
在冰冷的玻璃器皿底下,压着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泛黄纸条。
林晚星颤抖着手展开纸条,上面是一行歪歪扭扭却充满力量的字:
“林老师,我是小赵,原来检验班的。您教的沉淀反应,我没忘。”
她紧紧攥着那张纸条,冰凉的指尖似乎能感受到来自另一个灵魂的温度。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山坡上那栋唯一还亮着灯的指挥部办公楼。
她知道,是他,他总是知道她最需要什么。
但更重要的是,有些人,终于敢在黑夜里,睁开自己的眼睛了。
林晚星缓缓吐出一口气,将铁盒抱进怀里,如同抱着最珍贵的宝藏。
她看着手中已经成型的色卡模板,又看了看这来之不易的实验工具。
一个念头,如同一颗被闪电劈开的种子,在她心中猛然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仅仅依靠她一个人,哪怕不眠不休,又能救多少人?
一种方法要真正地扎下根,需要的不是一个英雄,而是一片能让种子发芽的土壤。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煤油灯熏得有些发黑的双手,目光却穿透了帐篷,投向那一片片住满了惊魂未定灾民的营地。
一个远比制作色卡、比证明自己更加宏大、也更加艰难的计划,在她心中渐渐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