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点在第一行计划上,思路清晰无比:“我们第一批培训的十名‘战备医护员’,就是我们的火种。我决定,将他们十人任命为教学小组长,每人负责带领五名新学员。第一期,我们就招收五十人。以小组为单位,进行滚动式培训,这样既能保证教学质量,也能最大化利用我们的师资力量。”
接着,她的手指移到第二行:“物资必须精打细算。我来制定一个分级配给表。日常练习用什么,紧急处理用什么,重大伤情用什么,严格区分,责任到人,谁领用,谁登记,绝不浪费一根棉签,一寸纱布。”
最后,她看着赵铁柱,郑重地说道:“我们没有那么多教室,就把山洞旁边那个废弃的知青点仓库收拾出来,改建成临时教室。这件事,可能要麻烦赵大哥你带人去办。”
一套完整、周密、具有极强可操作性的方案,就在这短短几分钟内,从她口中一气呵成。
赵铁柱和李桂芳听得目瞪口呆,他们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会发光的年轻姑娘,心中的疑虑和担忧,不知不觉间竟被一股强大的信心所取代。
就在卫生站的气氛重新变得炙热起来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悄悄地出现在门口。
是村里的文书小刘干事。
他神色有些复杂,快步走到林晚星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林老师,这是我托县里同学搞到的一份油印简报复印件,你看看。”
林晚星疑惑地接过,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份内部文件,标题用黑体字加粗,显得格外醒目——《关于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制度试点工作的内部通知》。
“高考”两个字,像两道惊雷,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小刘干事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忧虑:“林老师,城里头的风向彻底变了。我听我同学说,现在好多在乡下的知青都炸了锅,到处找书本,说要回城复习参加高考。咱们村里那几个读过高中的知青……这两天也在偷偷打听这事。有人问我,跟着你学这个医护,以后……以后还能不能转正?有没有前途?”
林晚星捏着那份薄薄的简报,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盯着“恢复高考”那四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太清楚这份通知的分量了。
它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将彻底改变无数知青的命运轨迹。
她建立这个医护培训体系,很大程度上依赖的就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几个有文化的年轻人。
可现在,一条通往大学、返回城市的康庄大道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谁还会愿意留在这贫瘠的土地上,投身于一项前途未卜、毫无“编制”保障的事业?
理想主义的热情,一旦失去了现实出路的支撑,终究会像无根的浮萍,轻易就会被时代的洪流冲得溃散。
刚刚燃起的希望火焰,仿佛随时都会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吹熄。
整个下午,林晚星都显得心事重重。
她一边完善着自己的培训方案,一边思考着如何应对这场潜在的“人心危机”。
直到傍晚,当最后一抹残阳染红了西边的天空,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踏着暮色而来。
陆擎苍来了。
他刚从训练场下来,迷彩作训服的肩头还带着一层薄薄的尘土,浑身散发着一股烈日和硝烟混合的独特气息。
他一进门,就敏锐地察觉到卫生站里不同寻常的沉寂气氛。
林晚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桌上那一摞沉甸甸的报名信,和那份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油印简报,一同递到了他面前。
陆擎苍的目光先是扫过那些字迹拙朴的信件,尤其是那张画在烟盒上的求助图,他那如刀削般冷峻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
随即,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份高考通知上。
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细。
看完后,他将两份文件轻轻放回桌上,没有长篇大论的分析,也没有空洞的安慰,只用那沉稳如山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明天,我去一趟军区后勤部。”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林晚星一眼,那眼神里有安抚,有承诺,更有不容置疑的力量。
然后,他转身离去,消失在愈发浓重的夜色里。
他离去时的背影,在晚风中挺拔如松,仿佛没有什么能将他压垮。
林晚星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的惊涛骇浪,奇迹般地平息了许多。
与此同时,数十公里外的县城卫生局。
局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王德全并没有在处理文件,他只是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手里反复摩挲着一个冰冷的听诊器,黄铜的听头已经被他摩挲得锃亮。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看着最后一丝天光被黑暗彻底吞噬,县城的轮廓变得模糊。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不疾不徐,却又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迟迟没有起身关灯,也没有离开。
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难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