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三天上午,也就是比试的第四十个小时,意外发生了。
“不好了!快来人啊!抽了!抽过去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礼堂的沉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服用单方马齿苋的那名病情恶化的患者,此刻正躺在简易的行军床上,浑身剧烈抽搐,双眼上翻,口吐白沫,体温高得吓人!
“高热惊厥!”林晚星脸色一变,立刻冲了过去。
她一边指挥人解开患者的衣领,保持其呼吸道通畅,一边迅速从自己的药箱里抽出一次性注射器和一支地西泮。
“你要干什么!”负责看护那名患者的老医生一把拦住她,“这是老祖宗的方子,哪能用你们这些洋玩意儿乱搞!”
“让开!”林晚星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他现在是高热引起的脑水肿前兆,再不紧急降温解痉,命就保不住了!你的方子有用,但它杀菌不够快,剂量也不明确,已经延误了病情!”
她不容分说地推开老医生,熟练地将退烧针和镇静剂注入患者体内。
一系列急救措施有条不紊,她的冷静与果决,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身影颤巍巍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正是其中一位病人的家属,陈婆婆。
她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别信什么祖传灵药了……别信了!”她哭喊着,声音嘶哑,“我孙子去年夏天也是拉肚子,村里的先生给喂了不知道什么野草根,说是祖传的灵药,一吃就好。可我孙子吃了,肠子都烂了,人还是走了啊!”
她捶着胸口,悲痛欲绝:“你们都说是老话说的,是祖宗传下来的……可人没了就是没了!我现在才明白,药是要讲道理的,不能光讲‘老话说’啊!”
陈婆婆的哭诉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些先前还坚持“老方子”的医生们,此刻都沉默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所谓的经验,在血淋淋的生命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整个大礼堂,死一般的寂静。
王德全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再看那个正在逐渐平稳下来的病人,而是默默地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一步步走向那两个服用了口服补液盐的患者。
他俯下身,将冰冷的听诊头贴在其中一人的胸口,仔细地听着心肺音。
强健有力的心跳声,清晰平稳的呼吸声,通过胶管,一下下地敲击着他的耳膜,也敲击着他固守多年的观念壁垒。
检查完,他直起身,沉默了许久,终于转头看向林晚星,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林同志,你这个……口服补液盐的方子,能不能……写进我们县的赤脚医生手册里?”
林晚星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它本来就是世界卫生组织推荐的、最廉价有效的治疗腹泻脱水的办法。只要在手册里详细标注好适应症、禁忌症和配制方法,就能救更多人的命。”
这一刻,剑拔弩张的对立,终于化为了合作的开端。
会议散了。
人群散去时,每个人的表情都若有所思。
赵铁柱默默地回了自己的卫生站,他打开那个跟随了自己二十多年的木箱,犹豫再三,还是将那套擦得锃亮的银针包,放进了箱底。
然后,他取出了林晚星在会前就编印好、却被他嗤之以鼻的《常见急症处置流程图》,用四个图钉,郑重地把它钉在了墙上最显眼的位置。
而在大礼堂的角落里,小刘干事悄悄地将胶卷从海鸥相机里取出。
他小心翼翼地拍下了那三口大锅、病人的对比、林晚星的急救、以及最后王德全拿起听诊器的全过程。
这些照片,连同他新写的报告,将被一同夹进一份名为《关于基层医疗创新模式的观察与思考》的材料里。
他知道,这份材料一旦越过县里,送到省卫生厅领导的案头,有些事情,就再也压不住了。
一场席卷全县的医疗观念风暴,已然拉开了序幕。
当晚,林晚星整理完所有的笔记,吹熄了煤油灯。
卫生站外,夏夜的凉风吹拂着,田野里蛙声与虫鸣交织成一片催眠的交响。
就在她即将沉入梦乡时,万籁俱寂中,一阵突兀的声音响起。
咚、咚、咚。
三声沉重而急促的敲门声,划破了乡间的宁静,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