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雾里栽棵树(1 / 2)

暴雨如注,砸在临时营地的铁皮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鼓响。

废弃矿洞内,空气湿冷而凝重,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泥土的腥气。

林晚星蹲在矿洞口,借着一盏充电提灯昏黄的光,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被油布层层包裹的铁盒。

盒盖开启的瞬间,一股干燥的药香混杂着泥土的芬芳弥漫开来。

里面躺着的,是几十颗米粒大小、色泽暗黄的种子。

这就是老康耗费心血,用特殊方法催芽处理过的黄柏种子。

在大青山这种严苛环境下,普通种子的发芽率不足百分之五,而这些,却被硬生生拔高到了百分之七十。

它们是希望,也是一场豪赌。

“晚星,这……这真的行吗?”团队里的老大姐李桂芳凑了过来,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忧虑,“这些种子太金贵了,每一颗都顶得上咱们一个月的经费。这雨下得这么大,万一……万一全打了水漂……”

林晚星没有回答,只是用指尖轻轻拈起一颗种子,仿佛托着一件稀世珍宝。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雨幕,望向外面那片被暴雨冲刷得满目疮痍的山坡。

她的眼神平静,却蕴含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芳姐,”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雨声,“失败一百次,都值得。只要最终,能有一棵活下来。”

说完,她不再犹豫,转身走到一块刚刚被学员们清理出来的、位于塌方区边缘的小块平地上。

她俯下身,亲手挖开一个浅坑,郑重地将那颗种子放入其中。

没有仪式,没有言语,只有覆土的轻柔动作。

雨水打湿了她的背,泥水溅上了她的裤腿,她却浑然不觉。

这一刻,她仿佛不是在种一棵树,而是在埋下一个誓言。

消息像长了翅膀,顶着狂风暴雨飞回了林业局。

“胡闹!简直是胡闹!”郑青山一掌拍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里的水花四溅。

他那张因常年风吹日晒而沟壑纵横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怒意,“马上备车!带人去试验区!我倒要看看,她林晚星要怎么给我一个交代!”

半小时后,一辆越野车卷着泥浆,咆哮着停在了矿洞营地外。

车门推开,郑青山穿着雨衣,大步流星地走来,身后跟着几名神色紧张的林业局工作人员。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片刚刚翻松的土壤,新土的颜色在灰败的山坡上格外刺眼。

怒火在他胸中轰然引爆,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林晚星的鼻尖上。

“林晚星!这就是你向我保证的‘最小化干预’?这就是你说的‘不破坏原生生态’?你看看这片地!翻动土壤,就是对山体最大的扰动!你这是在救它,还是在加速它的死亡!”

雨水顺着林晚星漆黑的发梢滴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划出两道水痕。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争辩,只是静静地等他说完,然后缓缓站直了身体。

“郑局长,您说得对。”她的声音清冷而镇定,像山涧里的溪水,“任何形式的翻土,都是对生态的扰动。所以,我们的作业范围,严格限定在三年前那次泥石流造成的塌方区内,这里原有的植被早已被摧毁。”

她不疾不徐地从防水口袋里取出一个被塑料膜包裹的记录本,翻开一页,递到郑青山面前。

“我们每一个取土点的深度,都不超过十厘米,仅为幼苗根系提供最基础的生长空间。并且,在作业区周围,我们铺设了草帘和防冲刷网,就是为了防止您担心的水土流失。”

她指着本子上一排排整齐的数据,眼神锐利如刀:“这是我们团队连续三天,每小时监测一次的水土流失数据。对比山坡上未作业的自然区域,我们的试验田,因为采取了防护措施,土壤流失率反而比自然降雨冲刷的平均值,低了百分之十二。”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精准地钉在郑青山的怒火上。

他死死盯着那份数据,看着上面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以及旁边附带的现场照片,脸上的怒容一点点僵住,最后化为一种复杂的、难以置信的愕然。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所有的怒火和质疑,都被这一页薄薄的纸,堵得哑口无言。

那一晚,郑青山咳得几乎没合眼。

他的慢性支气管炎,每逢阴雨天就变本加厉,胸腔里像拉着一个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他固执地拒绝了随行人员送他去卫生院的建议,嘴里嘟囔着:“老毛病了……人类不该向自然索取太多,一点小病小痛,熬过去就好了。”

他的话,被前来送热水的小马听了去,悄悄告诉了林晚星。

林晚星听完,沉默了片刻,转身走进了自己那间兼做实验室的帐篷。

她从随身携带的药材箱里,精准地翻出麻黄、杏仁、甘草三味药材,用研钵捣成细粉,按特定比例调配。

接着,她拿出一个小酒精灯,一个军用铁饭盒,几根空心导管,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

半小时后,一个简易的蒸汽雾化吸入装置出现在桌上。

铁盒里的药液被酒精灯加热,冒出的白色蒸汽带着草药的清香,通过导管缓缓送出。

她把装置递给小马:“拿去给郑局长,别说是什么药,就说是我做的一个‘空气净化器’,能让空气湿润些,睡得舒服点。”

第二天清晨,营地里的人惊奇地发现,郑局长那几乎响了一夜的咳嗽声,竟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