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讲义里的暗线(1 / 2)

那声音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水下摩擦,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怒气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林晚星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胜利的喜悦如同被寒风吹散的薄雾,荡然无存。

她下意识地侧身,将自己藏进走廊拐角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眸,望向那扇虚掩着的档案室门。

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将两个对峙的身影拉得细长。

一个是基础医学院副院长孙怀礼,他背对着门口,身形紧绷如一张拉满的弓。

另一个,则是今天在答辩会上全力支持她的省高招办郑主任。

“老孙!你疯了不成!”郑主任的声音里满是痛心疾首,“这份原始数据有多珍贵你不是不知道!这是藏南边境一线用命换来的!你把它销毁了,将来怎么向军委交代?怎么向那些翘首以盼的基层卫生员交代?”

孙怀礼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声音回答:“我自有分寸。这份报告,理论部分有待商榷,临床数据来源复杂,操作者素质参差不齐,不具备大规模推广的严谨性。与其让它引发不必要的混乱和医疗事故,不如就此封存。”

“封存?你这是销毁!”郑主任气得提高了音量,又猛地压低,“你看看这上面,边防三团民兵连,在林晚星的远程指导下,徒手穿刺成功率从百分之三十,硬生生提到了百分之八十五!这叫不严谨?这叫救命!”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沉。

郑主任说的,正是她申报课题时,作为附录提交的最核心、最原始的那份数据汇总表。

上面记录了每一个哨所,每一位卫生员,每一次操作的详细过程和结果,是她那套“简易负压引流装置”最具说服力的铁证。

就在这时,她看见孙怀礼做出了一个让她遍体生寒的动作。

他弯下腰,将手中那厚厚一叠写满了数字和图表的报告,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墙角那台崭新的碎纸机入口。

“吱——”

刺耳的马达启动声响起,像一把电锯,残忍地切割着林晚星的心脏。

然而,就在那叠纸即将被卷入机器的利齿时,孙怀礼的动作却有了一瞬间的停顿。

他的指尖,隔着薄薄的纸页,似乎正轻轻抚过她用红色墨水标注出的那条——“藏区民兵穿刺成功率”的陡峭上扬曲线。

那是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充满了复杂情绪的轻抚,仿佛在触碰一件滚烫的烙铁,既想推开,又带着一丝不舍和挣扎。

但那停顿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下一刻,他决绝地松开手,任由那凝聚了无数人心血和希望的纸张,被机器贪婪地吞噬,化作一堆毫无意义的、纷乱的纸屑。

“你……”郑主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郑主任,为了大局。”孙怀礼缓缓直起身,转过来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亲手扼杀的,只是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这个课题,到此为止。”

门外,林晚星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黑暗之中。

走廊的另一端,一直为她担心的青年教师小刘助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默默低下头,在随身携带的工作手册上,用铅笔飞快地记下了碎纸机启动的时间和孙怀礼离开时的背影。

次日清晨,军医大学最显眼的公告栏前,围满了窃窃私语的学生。

一张由教务处刚刚张贴的红头文件,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昨日所有的热情和希望。

公告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关于<高原条件下静脉穿刺角度优化模型及简易负压引流装置项目的后续安排通知》。

项目,被定性为“特定环境下的小范围探索性成果”,虽然对课题负责人林晚星同志的创新精神予以肯定,但结论是——“因其操作方式对实践者要求极高,且部分理论基础与现有教学大纲存在差异,故暂不列入本科生必修或选修课程,仅可作为‘边疆部队内部参考材料’,存档备查。”

更致命的是通知的第二条:责成各班级辅导员,对近期参与“非官方学术研讨活动”的学生进行思想引导,要求大家“脚踏实地,谨言慎行,夯实基础理论,避免受非主流思潮影响”。

“非官方学术研讨活动”,指的就是她的“晚间研讨班”。

林晚星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昨天还围着她、眼中闪着光的同学,此刻纷纷低着头,躲避着她的视线,匆匆散去。

公告栏前很快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那张冰冷的通知,像一道无形的墙,将她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她忽然明白了。

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答辩的讲台上,不在数据的交锋里。

它在人心深处,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根深蒂固的思想防线上。

孙怀礼毁掉的不是她的数据,而是她通向体制认可的桥梁。

回到宿舍,林晚星没有颓丧,反而前所未有地冷静。

她从箱底翻出那本被她视若珍宝的、伪装成父亲遗物的手稿。

在灯下,她一页页地仔细翻阅,试图从那些超越时代的医学笔记里,找到新的出路。

终于,在一篇关于“循证医学在基层推广困境”的笔记页边,她发现了一行用极细的铅笔写下的批注,字迹几乎与纸张融为一体:“术可变,理不变。若人不信,先换其言。”

一句话,如同一道闪电,悍然劈开了笼罩在她心头的迷雾!

对!

她错在试图用未来的语言,去说服现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