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套的内壁,附着着一层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黄色的霉斑。
“小吴,”她头也不回地低声吩咐跟在她身后的检验师,“立刻帮我取样,所有第三手术室昨天用过的同批次手套,全部取样。不要走院里的常规流程,直接送到我那里去。”
小吴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和恐惧,但看到林晚星那不容置喙的眼神,他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林晚星准备离开时,一个穿着蓝色保洁工作服的瘦小身影在楼梯口悄悄对她招了招手。
是老马,医院清洁组的组长,一个年过半百、总是沉默寡言的老人。
林晚星跟着他走到无人的楼梯间,一股烟草和汗水混合的味道传来。
老马的手抖得厉害,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排班表,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林医生……第三手术室昨晚是临时加台,消毒记录上……签的是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嘶哑,“可是……我根本没进去过。昨天下午,有人拿了我的工牌,说帮我打卡,让我提前下班去照顾生病的老婆……我回来才知道加了台。”
林晚星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她凝视着老马那张布满褶皱和惊恐的脸,片刻后,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还带着余温的保温饭盒,塞到他手里:“里面是小米粥和鸡蛋。你先吃点东西,压压惊。等会儿,跟我去一趟实验室。”
当晚,医院的地下室,一间废弃多年的旧储物间被临时清理了出来。
这里成了林晚星的秘密战场。
没有专业的超净工作台,她就用酒精灯燎烤出一片无菌区;没有现成的培养基,她就翻出父亲留下的手稿,用牛肉、白糖和从海带里提取的琼脂,按照上面记载的“土法琼脂”配方,亲手熬制。
小吴冒着被处分的风险,从检验科“偷”来了几支无菌试管和几十个培养皿。
两人借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在地下室里忙碌了整整一夜。
第三日凌晨四点,当第一批培养皿在简易的恒温箱中显影时,连见惯了各种菌落的小吴都倒吸一口凉气。
对照组的培养皿上,菌落稀疏,近乎空白。
而那些从手套样本上接种的培养皿,密密麻麻长满了形态各异的菌落,颜色从乳白到黄绿,触目惊心,数量至少是安全标准的数百倍!
林晚星立刻用相机拍下照片,冲洗出来后,用一支红笔,精准地圈出其中三种最致命的致病菌名称。
“这不是偶发性的污染,”她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是一场系统性的、人为的疏漏。或者说,犯罪。”
就在这时,储物间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程永年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与这间简陋的地下室格格不入。
他身后跟着几名院领导,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程永年没有走进来,只是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扫视着桌上那些“土法”制作的培养皿,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林同志,我提醒你,你现在是军区总院的医生,不是乡下的赤脚医生了。”他声音冰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医学是严谨的科学,不是靠你这种‘看着像’就能下结论的。没有双盲试验,没有对照研究,没有在国际期刊上发表的数据作为背书,你这些东西,在学术上根本不能作为有效依据!”
林晚星缓缓抬起头,清冷的目光直直对上程永年的眼睛。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反问:“那您告诉我,等那几个病人因为败血症被送进重症监护室的时候,我们是不是也要先发一篇SCI论文,再决定怎么抢救?”
她猛地站起身,将一个布满恐怖菌落的培养皿举到程永年眼前,几乎要贴到他的鼻尖上。
“程主席,您是权威,您说了算。”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您说它干净?可这些细菌,它们说不是。”
程永年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当天下午,林晚星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她绕过了医院所有正规的上报渠道,将连夜冲洗出来的三百多张培养皿照片,拼成了一幅巨大的、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细菌地图”。
她把这份“地图”连同老马的证词录音,一同交给了小赵记者。
三天后,一部名为《无声的刀锋》的纪录片短片,没有经过电视台,而是在市科技馆的科普日活动上进行了公益展映。
巨大的银幕上,先是抢救室里命悬一线的病人和家属绝望的哭泣,紧接着,镜头切换到那幅由无数菌斑构成的“细菌地图”,画面不断放大,最后定格在一双布满了淡黄色霉斑的橡胶手套上。
画外音,是小赵记者沉稳而有力的声音:“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留下了证据。每一片菌落,都是一个无声的控诉。那把本该治病救人的刀锋,在它们面前,变成了夺命的凶器。”
展映现场,一片死寂,继而是雷鸣般的掌声和愤怒的议论。
深夜,陆擎苍推门而入,带来了外面的风暴。
他脱下军帽,眼神深沉地看着灯下还在整理资料的林晚星。
“程永年已经通过学术委员会,正式向军区总院和你个人发起了申诉,要求召开一场公开的紧急学术听证会,地点就在军医大学的大礼堂。”
陆擎苍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走到她身边,宽厚的手掌覆上她微凉的手背。
“晚星,你把他逼到墙角了。”
他顿了顿,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这一次,他要动真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