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工牌的复印件,声音嘶哑而清晰:“听证会的前一天晚上,手术室的打卡记录显示,我从晚上七点到凌晨三点都在岗。但……但我人其实在家里照顾我生病的老伴。是……是有人用了我的工牌号,替我打了卡。”
他又拿出一张被汗渍浸得发黄的、用铅笔记的密密麻麻的账本,“这是我私下记的每日耗材用量。按照规定,第三手术室那天晚上加台三场手术,至少要消耗三十副手套。但库房登记的出库量,只有五副。手套实际消耗比登记多了整整六倍!”
林晚星接过老马的话头,目光如利剑般扫向台下:“重复使用、伪造记录,这只是表象。背后,是某些人为了掩盖采购链条上的巨大亏空,而进行的系统性造假!”她的手指,精准地指向了坐在台下第三排,一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低着头奋笔疾书、假装镇定的干部,“后勤保障处采购科的李科长,贵处上个季度刚刚批准的那笔高达五万元的‘低值易耗品专项补贴’,现在,是不是该解释一下它的具体去向了?”
那个被称为“李科长”的中年男人猛地一颤,手中的钢笔“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在会场后方响起。
“我……我能作证!”
众人回头,只见检验科的小吴技术员猛地站了起来,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快步冲上台,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在当时还极为罕见的物件——一个从国外带回来的U盘。
“我……我保留了所有样本的原始数据备份!”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前几天,科里领导找到我,说为了‘统一口径’,要求我们对数据进行‘技术性调整’。我……我不敢违抗,但我把每一份培养皿的真实检测结果,都偷偷存了下来!”
林晚星接过U盘,插入她带来的另一台同样是陆擎苍“借”来的电脑。
屏幕上,两份报告并列出现。
左边,是医院官方出具的、盖着红章的报告,上面写着“菌群数量在正常范围内”。
右边,是小吴备份的原始数据图谱,那上面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菌落形态,清晰地标示着——“检测出包括耐甲氧西林金黄色葡萄球菌在内的三种致命性多重耐药菌,菌落总数超标八百倍!”
林晚星看着满脸震惊的众人,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你们可以修改报告,可以统一口径,但是你们改不了细菌长出来的样子。”
程永年的脸色已经从猪肝色变成了铁青。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声嘶力竭地咆哮:“荒谬!一派胡言!几个外包工的程序瑕疵,一个年轻技术员的私下备份,就能否定我们医院整体的医疗水平吗?就能推翻我们几十年建立起来的管理体系吗?”
“程主席,您说得对,程序很重要。”
林晚星不疾不徐地打出了最后一张,也是最震撼的一张幻灯片。
那是她用三百多张培养皿的照片,拼接而成的一幅巨大的“细菌地图”。
地图中央,赫然是附属医院外科大楼的平面图,不同的颜色触目惊心地标注出了污染物的分布热区。
而污染最严重的深红色,正集中在第三手术室的通风口附近。
她的目光直视着暴怒的程永年,清冷而锐利。
“所以,也请您解释一下,为什么作为全院感染控制总负责人的您,会让第三手术室的中央空调高效过滤网,连续三个月未按规定进行更换和清洁?这违反的,正是由您亲自修订并签署的《三级甲等医院院内感染管理标准》总则第十七条第四款。”
全场死寂。
会议结束时,没有人鼓掌。
那面写着“严谨·规范”的巨大横幅,在众人眼中显得无比讽刺。
当林晚星收拾好东西,走出礼堂时,她清晰地听见身后有几个年轻医生在低声议论,声音里带着一种信仰崩塌后的迷茫和重塑。
“天啊,原来我们一直都在按一个错误的流程做手术……”
“那个滤网……我上个月就觉得不对劲,还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夜色已深,军区大院里万籁俱寂。
林晚星刚回到家,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电话那头,是省厅特邀法医专家陈法医沉稳的声音:“晚星,干得漂亮。省卫健委和军区后勤部已经连夜成立了联合专项调查组,明天一早就进驻附属医院。”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另外,还有个事。我托人查了你母亲当年住院期间,她们那个病区的消毒班次记录,也找到了几处非常不合常理的异常。”
林晚星挂断电话,走到窗边。
清冷的月光洒在她素净的蓝布衫上,像渡了一层薄霜。
她伸出手,轻轻摩挲着窗沿上挂着的一串银簪风铃,那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遗物。
风铃在夜风中没有发出声响,但她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听见了那撕裂黑暗的声音。
这一仗,才刚撕开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