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几乎被遗忘的灰色坐标,像一根微小的刺,扎进了林晚星的视野。
她指尖的温度仿佛透过屏幕,触碰到了那片被群山封锁的土地。
“小刘,”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通过内线电话传达指令,“春季巡检路线,临时增加一站。川西,原317哨所。”
电话那头,助理小刘愣了半秒,随即利落地应下:“是!我立刻调整行程和对接单位。”
陆擎苍走过来,宽厚的手掌覆上她圈着坐标的手指,低声问:“怎么了?那个地方,不是已经废弃,并且作为反面教材处理了吗?”
林晚星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那双总是清冷如水的眼眸里,此刻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我去看一眼。有些东西,不亲眼看到,我不放心。”
有些罪恶被惩处,有些错误被纠正,但人心里的尘埃,是不是真的被擦拭干净了?
她想去看看,那把她亲手点燃的火,在熄灭之后,留下的是焦土,还是新生的灰烬。
三天后,一辆军用吉普在泥泞的山路上颠簸前行。
川西的春天,总是伴随着连绵的细雨,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和一丝化不开的寒意。
车停在一栋孤零零的灰色二层小楼前,墙皮斑驳,正是地图上那个废弃的317哨所卫生站。
如今,门口挂上了一块白底黑字的新牌子——“失信药品警示陈列室”。
黄干事撑着伞,快步为林晚星拉开车门。
“局长,根据我们的要求,这里已经由地方武装部接管,改造成了面向基层卫生单位的警示教育基地。”
林晚星点点头,没有说话,径直走了进去。
一楼大厅,光线昏暗,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排排玻璃展柜沿着墙壁摆放,里面陈列着各种被查抄的假冒伪劣药品。
每一个展柜上都贴着标签,详细记录了药品的假冒成分、危害,以及当初查抄的过程。
这里曾是“伪晚星验方”在西南片区的一个重要分销点,那些颜色诡异、成分不明的“特效丸”,曾从这里流向一个个偏远的山村。
林晚星的脚步很慢,视线扫过那些熟悉的包装,眼神冷得像窗外的雨。
她的目光最终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展柜前。
柜子里,一瓶贴着“假冒特效丸”标签的棕色玻璃瓶静静立着。
而在它旁边,没有像其他展柜那样放着检验报告,而是平铺着一封用铅笔写的信。
信纸是那种最廉价的学生练习本纸,字迹歪歪扭扭,充满了涂改的痕迹。
“我卖过它,也吃过它。村里人都信我,因为我当过卫生员。我婆娘咳嗽,我给她吃这个,我小舅子腿疼,我也让他吃这个。直到医疗队下来普查,我才知道,这玩意儿里掺的是磨碎的砖粉和止痛片。我把亲戚都害了,我不是人。我没脸去自首,但我把最后一瓶留下来,交给国家。让所有人都看看,一念之差,会害了多少信你的人。”
信没有落款,只有一个模糊的红色指印。
那指印,像一滴凝固的血。
整个陈列室仿佛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封信无声的控诉和悔恨。
黄干事站在林晚星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他知道,比起那些冰冷的查抄记录,这封匿名的悔罪书,才是对人心最致命的一击。
林晚星静静地站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拍照,扫描,全文归档。”
她顿了顿,补充道:“在档案批示里加一句:警示教育,要让人看见罪恶的后果,看见悔意,也要留下救赎的门。”
黄干事心头一震,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局长!”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军医大学,阶梯教室内座无虚席。
学术泰斗程永年院士的选修课《医学伦理与权力边界》,第一讲便引爆了整个校园。
没有长篇大论的开场白,程永年花白的头发在聚光灯下格外显眼。
他只是沉默地走上讲台,打开了投影仪。
幕布上,一段无声的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里,一个面容憔悴的年轻女孩,正坐在一张简陋的书桌前。
她面前是一本厚厚的病历登记本,她拿起钢笔,一笔一划,极为认真地填写着什么。
镜头拉近,人们看清了她写下的名字——那是她父亲,曾经权倾一时的医学权威赵承业的病历。
视频很短,只有一分钟,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未来军医的心上。
视频结束,全场死寂。
程永年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响起:“权力,可以让一个人把名字写进史册,也可以让他从病历上消失。而我们医生手里的笔,决定的是后者。”
课后,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学生鼓起勇气站起来提问:“程教授,我们都敬佩林局长,也想成为您这样的人。可如果有一天,我也成了权威,手握定义真相的权力,我怎么才能防止自己,变成下一个赵承业,变成那个垄断真相的人?”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程永年身上。
程永年看着那个年轻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还记得,你人生中第一支像样的钢笔,是谁送的吗?”
学生愣住了。
“记住是谁送的,记住你拿到它时,想用它来做什么。”程永年的声音沉静下来,“如果有一天,你忘了,就别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告了。去乡下,去田埂上,去看一个不识字的老乡,是怎样颤抖着,一笔一划,教会自己的孙子,写下‘姓名’这两个字。”
“医学的初心,不在殿堂,就在那一笔一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