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周技术员在向林晚星汇报系统年度升级计划时,有些困惑地提到了一个后台数据现象。
“局长,我们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用户行为。越来越多基层单位的医生,在提交电子病历时,会主动放弃快捷输入法,甚至刻意关闭系统的自动纠错功能。他们好像……在放慢自己的打字速度。”
“为什么?”
“我们做了匿名回访,他们的回答五花八门,但核心意思都差不多。”周技术员挠了挠头,努力转述着那些原话,“他们说,这样一字一字敲出来的病历,才‘像手写的’,才感觉是对病人负责。”
林晚星听后,良久未语。
她想起那些“无名者”层层叠叠的笔迹,想起程永年电话里激动又感叹的语气。
第二天,监察局下发了一道不同寻常的技术指令:将“手写体录入模式”提升为全军医疗信息系统的默认选项。
在更新后的系统帮助文档里,多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快不是错,但慢一点,能听见心跳。”
边疆的寒风,吹过巍峨的军营。
战勤部副部长陆擎苍正在某边防团进行后勤突击检查。
他随手翻开一名年轻军医的急救手册,准备抽查他的战备物资掌握情况。
手册翻开的瞬间,一张夹在里面的泛黄纸片掉了出来。
陆擎苍弯腰捡起,目光瞬间凝固。
那是一张用钢笔在牛皮纸上费力描摹的《赤脚医生手册》首页影印件,字迹稚嫩,却一笔一划,工整得近乎刻板。
“这是什么?”陆擎苍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硬。
年轻军医紧张得满脸通红,立正站好,大声报告:“报告首长!这是我师傅传给我的‘入行信物’!师傅说,这是林局长当年精神的根。每独立治好一个病人,没有出任何差错,师傅就会在背面给我盖一枚他自己刻的红章。攒够一百个,我才能出师!”
陆擎苍看着纸片背面那十几个歪歪扭扭却鲜红如血的印章,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纸片小心地还给了他。
返回京城的第二天,他亲自签批了一项预算追加报告。
内容只有一项:为全军所有基层医疗单位,统一定制配发一批高规格的“传承手册”。
手册采用活页设计,内嵌可续写的签名栏和印章记录页。
他没告诉林晚星,这只是他用自己的方式,为她的理想,再添上一块最坚实的基石。
春日的傍晚,林晚星收到了一个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的匿名快递。
拆开层层包裹,里面是一个用粗布包裹的手工缝制的册子。
封面是硬纸板,没有任何文字。
她疑惑地翻开。
第一页,赫然是她当年在怒江村,一字一句抄录在账本上的《赤脚医生手册》的高清复刻影印件。
可从第二页起,画风突变。
全是陌生的笔迹,天南海北,潦草的、工整的、娟秀的、粗犷的……无数种笔记,续写着她从未写下的临床笔记和民间验方。
“西北风沙眼,可用鲜羊肝血滴之,三日即愈。”
“沿海渔民湿毒疮,以海螵蛸研末,干敷有奇效。”
她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指尖微微颤抖。
当翻到最新的一页,她的动作停住了。
那是一行歪斜却力透纸背的字,仿佛是刚刚写下不久,墨迹还带着湿润的光泽:
“林大夫,您在手稿里,落下了高原肺水肿的土方子。我们住在帕米尔,我们给您补上了。”
林晚星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坚定的字痕,眼眶一瞬间温热。
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那支曾改变她命运、也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笔,早已不在她的手中了。
它在千山万水之外,在无数双不肯停歇、不愿认命的手里,被传递,被续写,汇成了一道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奔流不息的时代江河。
夜色渐深,陆擎苍处理完公务回到家,看到的就是妻子坐在书桌前,对着一本破旧的册子,安静地流泪。
他心中一紧,大步走过去,将她揽入怀中,低沉地问:“怎么了?”
林晚星摇摇头,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不住的喜悦:“没什么,我只是……收到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陆擎苍不懂,但他能感受到她情绪的激荡。
他没有追问,只是收紧了手臂,用自己坚实的体温包裹着她。
良久,他才像是想起什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对了,今年的春季大练兵总纲刚发下来。”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战地救护考核部分,总参和卫生部联合加了一个临时项目,要求所有参演部队,必须现场完成。”
林晚星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好奇地问:“什么项目?”
陆擎苍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而玩味的光。
“一个……很有意思的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