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看到附录里那些病历的影印件时,动作停住了。
每一份痊愈出院的病历末尾,除了主治医生的签名,都有一行相同的、用红笔写下的手写批注:
“此方经村民赵老四献出祖传蛇药改良,由村民李二牛之妻提供蜂种毒性观察记录……经全体村民见证有效,此方版权,归全体村民共有。”
程永年缓缓合上文件,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过全场。
“各位,十几年前,有人在报纸上公开骂林晚星不懂规矩,是个野路子,因为她敢用土办法去救人,敢拿自己的名誉去担保一张手写的药方。”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事实证明,她从来都不是来遵守旧规矩的。她是来立新规矩的!”程永年拿起那份申报材料,重重拍在桌上,“今天,我们这些坐在这里的人,是选择成为新规矩的守护者,还是成为下一个被时代抛弃的旧规矩?”
全场死寂。
半小时后,本届“临床实效奖”结果公布,获奖者一栏,史无前例地出现了两个字——“集体”。
一场医疗纠纷调解会上,气氛剑拔弩张。
“你们就是隐瞒病情!我父亲明明还有救,你们为了省事,就放弃了!”原告家属情绪激动,拍着桌子嘶吼。
被告席上,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医师,从头到尾没有辩解一句,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对方声嘶力竭地停下,他才从胸前口袋里,郑重地取出一支磨得发亮的英雄牌钢笔,拧开笔帽。
他将病历复印件摊在桌上,蘸了蘸墨水,指着其中一行,用那支钢笔的笔尖,轻声细语地开始讲解。
“您看,您父亲入院时血氧饱和度是78%,这是个极度危险的信号,我们当时采取了……”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但那只握着笔的手,稳如磐石。
他在关键的数据和诊断词上逐条勾画,最后,在自己签名的下方,轻轻盖上了一枚私印。
作为特邀观察员出席的退休军法干部老孙法官,全程一言不发。
此刻,他却忽然站了起来。
“各位,请暂停一下。”他开口,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我不是医生,不懂技术问题。但我想请大家看看这位老医师写字的手。”他的目光落在老人那布满青筋却异常沉稳的手上,“那种稳,不是靠天天练字就能练出来的。那是在岗位上几十年,开出去的每一张药方,写下的每一个诊断,都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笔尖这方寸之间的底气!”
全场静默。
原告家属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份被笔迹重新梳理过的病历,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变成了迷茫和羞愧。
五分钟后,他撤回了诉讼。
战勤部,高层会议室。
陆擎苍面无表情地宣布了最后一项决议:“即日起,‘晚星验方联合认证’机制,全面升级为‘双盲审核制’。技术提交方匿名,评审专家组亦匿名,只以临床数据和实效为唯一评判标准。”
决议一出,满座皆惊。
这等于是在制度上,亲手抹去了“林晚星”这个金字招牌!
散会后,副手忍不住追上来,低声问:“部长,这么做……不是把林局长的功劳都给……”
陆擎苍停下脚步,目光穿透玻璃窗,望向远处训练场上正在奔跑的医疗兵们,声音淡漠如水。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让别人记住她。而是让那些对的事情,在没有她的时候,也能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他的妻子,已经把火种撒遍了旷野。
而他要做的,就是确保这片原野,永远有风吹过。
就在全军医疗系统都在适应这些深刻变革时,风暴的中心,却选择了一片寂静。
林晚星向组织递交了一份内部请示——申请辞去“晚星验方”品牌首席监管人的职务,后续工作转由监察局新成立的专家组轮值管理。
批复尚未下达,她的人已经踏上了返回南方的列车。
怒江村。
当林晚星推开那扇熟悉的、吱呀作响的村卫生所木门时,阳光正好洒在屋里。
没有人山人海的欢迎,没有锣鼓喧天的迎接。
屋子里,坐着十几个年轻的实习生。
黑板前,赵承业已经长成大姑娘的女儿赵小娟,正拿着一根教鞭,指着黑板上三行遒劲的粉笔字,大声讲解着。
“都给我记好了!这是我们卫生所的第一所规!”
“字要慢,心要真,笔尖对着的是命!”
女孩的声音,清亮而坚韧,回荡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也回荡在林晚星的心里。
没有人注意到门口的她,所有人都沉浸在那堂最朴素也最神圣的课程里。
她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渐渐温热。
她没说再见,可风里,到处都是她的课。
林晚星悄然转身,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向着当年那间知青小屋走去。
夜色降临,她没有惊动村里的任何人,只是独自一人,在屋外那棵老槐树下坐了整整一夜。
直到第二天清晨,第一缕曦光刺破云层,她才站起身,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屋内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