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军医每写一行字,就要停下来,对着笔尖哈一口白色的热气,防止墨水冻结。
他记录得极其详尽,甚至连那位牧民家的羊圈昨天被雪压塌了半边都写了进去,备注是“情绪低落,或影响血压”。
程永年站在帐篷外,沉默地看了十分钟。
返回京城后,他当场拍板,在请愿书上签下批复:“同意。从明年起,‘临床实效奖’的奖台,设在祖国海拔最高的医疗站。”
另一边,军区药检中心的“笔迹溯源系统”实验室里,周技术员正兴奋地进行着最后的调试。
在对海量真实病历进行深度学习后,他的人工智能模型,意外进化出了一项新功能——“医学书写伦理评分”。
它不再仅仅是识别真伪,而是能通过分析书写的停顿节奏、修改痕迹的透明化处理、关键数值的书写力度等特征,来判断一份病历的书写者是否“负责任”。
周技术员鬼使神差地,将十年前林晚星在怒江村写下的第一本原始笔记扫描件作为正向样本,输入了模型。
一夜之后,系统竟自行归纳、生成了一套完整的《负责任医学书写伦理评分标准V1.0》。
看着屏幕上那闪烁着智慧光芒的逻辑树,周技术员犹豫再三。
他没有去申请专利,而是将核心算法全部开源,上传到了内部技术共享平台。
他为这个项目命名为:“LightPen v1.0”——致所有不肯敷衍的笔尖。
西北边境,风雪交加的哨所医疗站。
一身戎装、肩上还落着雪花的陆擎苍,推门而入。
他没有听任何汇报,径直从桌上拿起一本已经写了过半的值班日志。
日志的扉页上,印着一行小字:“本册由全体医护人员共执笔,共担责。”
他随手翻开一页,上面是两天前的交接记录,除了详述一名战士的冻伤病情变化,旁边还有一行补充说明:“昨日巡诊未及时抵达三号哨位,原因:突发暴风雪封路,能见度不足五米。已于今日补诊,并为哨位补充两盒冻伤膏。”
陆擎苍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顿了片刻,抬头问站长:“谁定的规矩?”
站长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他立正回答:“报告首长!没人定!但去年冬天,有个老牧民在我们这儿没抢救过来,他临终前抓着我的手说,‘你们写的每个字,我都当成我的遗言在听’。从那天起,弟兄们写字,就再也不敢快,不敢漏了。”
陆-擎苍合上日志,厚重的封皮发出一声闷响。
他环视屋内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声音低沉而有力:“命令:将此日志模式,立刻推广至全战区所有基层医疗单位。”
夜深了。
林晚星回到临时住处,打开了加密平板,查阅当天的舆情简报。
一则地方新闻跳入了她的视线:某市第一人民医院,近日拆除了门诊大楼走廊里悬挂了数十年的历任院长、名医专家画像墙,改建为一座开放式的“病历真迹展”。
展出的不是惊天动地的手术,而是一份份来自普通医护人员手写的典型病例分析。
其中一份展品旁,吸引了最多人驻足。
那是一张给文盲老人的出院说明,上面没有一个字,全是手绘的、憨态可掬的流程图:太阳升起时吃一片画着圆圈的药,月亮升起时吃半片画着半圆的药。
在图画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写给接班同事看的:“患者听力不好,且不识字,图画已当面为其讲解三遍,确认理解。”
林晚星放下平板,静静地坐了许久。
她起身,走向房间角落里那个跟了她许多年的、尘封已久的旧木箱。
她打开箱子,从一堆泛黄的笔记本和旧照片中,取出了那支她穿越过来后,陆擎苍送给她的第一支英雄牌钢笔。
笔身依旧光亮,只是笔尖,残留着一丝洗不掉的墨痕。
她没有用它来写字,只是走到书桌前,将这支钢笔,轻轻地放在了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温度的文件上。
文件的标题是——《民间医药成果产权保护条例(最终草案)》。
这支开启了无数奇迹的笔,此刻像一位完成使命的卫士,静静地守护着一份将所有成果归还于民的法律。
窗外,晨曦微露,天色由深蓝转为鱼肚白。
楼下传来清洁工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那富有节奏的声响,像极了无数支笔尖在纸上行走时的共鸣。
一个时代,似乎在以这种最朴素的方式,宣告新生。
林晚星拉开椅子坐下,迎着第一缕朝阳,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稿纸,铺在桌上。
她拿起另一支笔,蘸饱了墨水,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与决绝。
她不再需要去验证什么,也不再需要去守护什么。
那个庞大的、由无数诚实的笔尖构成的体系,已经拥有了自我净化和生长的能力。
现在,是时候做最后一件事了。
她提起笔,在文件抬头上,一笔一划,写下了八个字:
《关于撤销“晚星验方”命名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