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笔尖在洁白的信笺上划过,留下冷静而清晰的笔迹。
她写的不是家书,也不是随笔,而是一封足以在整个军区卫生系统引发一场地震的辞呈。
这封信很短,短到不像一份高级干部的述职报告。
她没有罗列任何一项自己主导的改革,没有提及任何一件她力挽狂澜的功绩。
信纸的绝大部分是空白,只在下方附上了一张折叠的数据图表。
图表以两条惊心动魄的曲线,无声地讲述了过去十年的故事。
一条是“基层医疗纠纷中涉及病历真实性争议”的案件比例,从十年前触目惊心的67%,一路断崖式下跌,最终稳稳地停在了3.8%的刻度上。
另一条是“群众对基层医疗单位的满意度抽样调查”,从最初的岌岌可危,攀升至如今高达96.2%的峰值。
两条曲线的交汇与分离,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这个时代医疗体系的灵魂。
在图表的末尾,她只写了一句话作为结语:“当信任成为常态,监督便可隐身。”
落款,林晚星。没有职务,没有头衔。
这封信连同她的军官证,被一并放入档案袋,由专人递交中央。
没有等待批复,甚至没有收拾行装,她只带了一个随身的医药箱,便登上了前往西南边陲的飞机。
最后一站,也是第一站。她要去完成最后一次实地调研。
黄干事作为她的临时助理,随行在侧。
他注意到,飞机降落在省会,换乘汽车一路向西,沿途经过的每一个县城、乡镇,卫生局门口的公告栏上,都悄然多了一种前所未见的公示单。
那上面不仅列明了药品价格、医生资质,更在最醒目的位置用加粗黑体字标注了一行承诺:“本机构承诺:所有诊疗记录可随时接受笔迹溯源核查。”
黄干事心头巨震。
他随机走进一家路边诊所,借口给家人问药。
开药的老医生动作不快,一边问诊,一边在一张复写凭证上一笔一划地记录。
开完药,他特意将手写的一联撕给黄干事,并指了指自己的签名:“拿好,这比那打印的条子顶用。”
诊所里,一位带着孙子来看病的老大爷见黄干事一脸新奇,笑着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伙子,外地来的吧?现在咱们这儿看病,不怕贵,就怕大夫字写得太快——那准是没走心。写得慢,写得用力,那才叫把你的命当回事!”
黄干事握着那张还带着医生体温的凭证,只觉得重逾千斤。
他终于明白,林晚星所说的“文化”,已经不再是墙上的标语,而是渗透进了街头巷尾,成为了普通百姓衡量良心的标尺。
同一时间,京城,军医大学。
程永年教授正在主持他退休前的最后一次高级别政策咨询会,主题是《未来十年基层医疗发展路径》。
会议室里,专家们情绪高昂,围绕着“智能化”、“大数据”、“云端病历库”等前沿概念展开了激烈讨论。
“我们应该建立一个全国统一的AI诊断模型!”
“病历全面电子化,数据实时上传,这是大势所趋!”
会场气氛热烈到顶点时,一直沉默的程永年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让全场安静了下来。
“各位,”他环视一周,缓缓问道,“我只问一个问题。如果明天,全世界断电十年,我们的医疗体系,还能运转吗?”
满室皆寂。刚才还口若悬河的专家们,面面相觑,竟无一人能答。
程永年没有等待答案。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本边缘已经磨损的硬壳本,重重地放在会议桌上。
“这是怒江村卫生所20年前的纸质台账,”他翻开泛黄的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这里记录了三千五百人次的随访,没有一个二维码,没有一行代码,但每一笔,都能追到人,追到药,追到源头。”
他“啪”地一声合上本子,目光如炬:“先生们,我们要建的,不应是风一吹就倒的高楼,而是无论风霜雨雪,都能扎根在土地里的根系。”
这场会议的最终报告,标题被程永年亲自改成了《关于建立“断电模式”下医疗体系韧性的几点思考》。
几乎在会议结束的同时,退休军法干部老孙法官,接到了最高法院的邀请,为新修订的《民事诉讼证据规则》提供专业意见。
在讨论“医疗文书采信标准”的条款时,他力排众议,坚持加入一句看似不起眼的补充说明:“对于存在明显书写迟疑、涂改痕迹透明化、并附有修改说明的病历,在无其他反证的情况下,应视为更具可信度的证据。”
他的年轻助理大为不解:“老师,这不就等于鼓励大家写错字吗?完美无瑕的病历不是更严谨吗?”
老孙法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指了指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