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盖着省军区办公室鲜红印章的密电,像一枚烧红的烙铁,静静躺在招待所老旧的木桌上。
电文内容简洁到近乎冷酷:次日上午九点,省府一号会议室,跨部门协调会。
议题未知,保密等级:绝密。
林晚星只看了一眼,便将电文反扣在桌上。
她知道,这是她以“全军医疗卫生监察局局长”身份,出席的最后一场战役了。
翌日,省府一号会议室。
气氛庄重而压抑。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省卫健委、药监、司法等部门的头面人物。
林晚星坐在军方代表的位置上,身侧是紧张得手心冒汗的黄干事。
会议议题果然直指核心——《关于全面推行电子病历与纸质档案并行机制的优化方案》。
卫健委的一位副主任率先发言,意气风发:“同志们,医疗信息化、无纸化是不可逆转的现代化大趋势!电子病历不仅检索方便、节省资源,更能统一格式,杜绝部分基层医疗单位字迹潦草、记录不规范的顽疾!我建议,逐步取消纸质档案,全面拥抱数字化时代!”
一番话掷地有声,引来不少附和。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瞥向了始终沉默不语的林晚星。
谁都知道,她才是那个在全军系统内,一手将“纸质手写记录”的证据效力,推到前所未有高度的“始作俑者”。
现在,地方系统要唱反调,就看她如何接招。
然而,林晚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朝黄干事微不可察地偏了偏头。
黄干事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按下了带来的录音机和幻灯机开关。
“各位领导,请允许我播放一段暗访资料。”
“哗啦”一声,投影幕布上出现了一家窗明几净的市级试点医院。
画面一转,却是深夜的护士站。
几名年轻护士围着一台崭新的电脑,面容疲惫不堪。
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堪称完美的电子病历:主诉清晰,查体规范,用药精准,毫无涂改痕迹。
可护士们的操作,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死寂。
只见她们将一份份打印出来的“完美病历”铺满桌面,然后从一个小盒子里,拿出无数张已经签好名的、指甲盖大小的医生签名贴纸,像小学生做手工一样,小心翼翼地、一张张地贴在病历的签名栏上。
“快点快点,天亮前要贴完这个月的。”一个护士催促道。
“累死我了,白天抢救病人,晚上还要通宵给病历‘美颜’。”另一个抱怨。
录音里,一个年轻男医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无奈,清晰地响起:“他们要的不是真相,他们要的是一份看起来无懈可击的格式。这份病历,比我的脸都干净,可它上面,没有一丝救人时的心跳和汗水。”
画面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那位刚才还慷慨陈词的卫健委副主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晚星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水,环视全场,一言未发。
散会后,黄干事正收拾设备,三位来自不同地市的卫生局局长悄悄围了上来,搓着手,压低了声音:“黄干事,麻烦您跟林局长带个话。我们那儿,能不能……暂缓推行这个全面无纸化?不是我们思想落后,实在是……我们那儿的老百姓,他、他们就信那份医生亲手写的、带着墨水味儿的方子!那玩意儿,他们觉得揣在怀里,踏实!”
几乎在同一时间,黄干事收到了周技术员从京城发来的最新“LightPen”系统应用报告。
为了测试系统在极端环境下的数据采集能力,黄干事曾亲自带队,走访了数个边境哨所。
在海拔四千多米的一处雪山观察站,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这里的战士,根本不用纸质记录本。
因为任何纸张,都可能在瞬间被狂风暴雪卷走。
他们将急救记录,用特制的油性笔,直接写在防寒服的白色内衬上。
一名年轻的卫生员指着自己胸口的内衬,上面记录着战友的体温、心率和给药时间。
他咧开冻得发紫的嘴唇,笑着解释:“我们班长说的,只要手还能动,还能写下一个字,就绝对不能放弃任何一个人。这件衣服,就是他的第二条命。”
黄干事将这些写在衣物上的“病历”样本拍照上传。
几分钟后,周技术员的远程反馈让他头皮发麻:“系统自动识别出了字迹中的‘高海拔缺氧性肌肉震颤标记’和‘低温环境下的书写颤抖特征曲线’,并自动生成了‘记录者自身亦处于高危环境’的红色风险预警……黄干事,我们的模型好像……好像能分辨出什么是‘拼尽全力写的字’,和什么是‘随手敷衍写的字’了。”
黄干事关掉通讯器,在自己的工作日志上,郑重写下一行字:“技术冰冷,但当它开始学会分辨敬畏和敷衍时,技术,终于学会了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