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通往石阶的第一级台阶上,静静地摆着一只粗陶碗。
碗里盛着大半碗温热的羊奶,乳白色的液体在晨光下荡漾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像一颗凝固的月亮。
碗底下,压着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作业纸。
林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七天来,小院门口第一次出现不属于她和陆擎苍的东西。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纸条,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碗壁,那温度仿佛带着某种执拗的生命力,一路传递到她的心底。
展开纸条,一行歪歪斜斜的汉字映入眼帘,像一群刚学会站立的士兵,努力挺直了胸膛,却依然掩不住稚嫩。
“您教过,营养要均衡。”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问候。
可林晚星的呼吸却骤然一滞。她认得这笔迹。
一年前,在遥远的高原巡诊,那个瘦小、黝黑,连一句完整汉语都说不出口的藏族小姑娘。
她把唯一的一块奶糖塞给小姑娘,小姑娘却固执地掰成两半,一半还给她,一半塞进旁边弟弟的嘴里,用生涩的词汇说:“均分”。
林晚星当时笑着纠正她的发音,并随手在病历本的背面,写下了“营养要均衡”这几个字,教她认读。
她记得,当时陆擎苍派来的警卫员提过,那个女孩后来被破格送到了乡卫生所,当了一名助理,正跟着老医生从头学起。
而现在,这碗奶,这张字条,跨越千山万水,以一种最沉默也最固执的方式,告诉她——我没忘记。
林晚星端起那碗尚有余温的羊奶,一饮而尽。
奶香醇厚,带着草原的清新,也带着一份沉甸甸的成长。
她不知道,此刻那个已经成为卫生所助理的女孩,正借着窗户透进的第一缕晨光,一笔一划地抄写着印刷粗糙的《基础诊疗手册》,错字连篇的笔记本上,每一页的页眉都写着两个字:均分。
同一时间,川南的崇山峻岭之间,一辆颠簸的吉普车停在了一个偏远山村的村口。
黄干事揉着发酸的腰走下车,一眼就被村委会门口那块斑驳的黑板吸引了。
黑板上用白石灰写着几行大字:“本周用药提醒”。
“风热咳嗽,金银花缺货,可用鲜茅根、淡竹叶等量替代,辅以……”
“外伤发炎,红霉素软膏紧张,可用马齿苋捣烂外敷,一日两次……”
每一条替代方案的末尾,都用一个小小的括号标注着一行字:“据《素纸录》第三条调整”。
《素纸录》?
黄干事大脑飞速运转,这个名字,是当年林晚星在怒江村时,因为买不起笔记本,用草纸手写《常见病症自查手册》时,给自己那本手稿起的别名!
那是连最早的“起点计划”档案库里都未曾收录的、最原始的名字!
他心头巨震,快步走进村卫生室。
一个皮肤黝黑、笑容腼腆的年轻村医站了起来。
“同志,这黑板上的方子……”黄干事指着外面问道。
村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哦,这是我们自己瞎琢磨的。上面发的‘晚星验方’是标准版,我们这山里药材不全,用不起,也不敢乱用。后来听县里培训的老师傅说,林局长最早那本手册叫《素纸录》,里头有个原则,叫‘因地制宜,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我们就想着,我们没资格用原版,但可以照着这个思路自己试嘛。要是错了,就用抹布擦掉重写。”
他指了指墙角一块湿漉漉的抹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她说过,改,比瞒着强。”
黄干事看着那块因为反复擦拭而泛白的抹布,看着眼前这个连林晚星的面都没见过的年轻村医,忽然觉得,这面破旧的黑板,就是一座没有名字的丰碑。
京城,军医大学。新一期的“光笔讲堂”座无虚席。
程永年教授走上讲台,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讲义。
他沉默地示意助手,拉上窗帘,打开了投影仪。
一段无声的录像开始播放。
画面里没有脸,没有环境,只有一只手。
一只骨节分明、正在泛黄病历纸上疾书的手。
笔锋稳健,时而停顿思索,时而划掉一行字,在旁边重新标注,节奏分明,充满了生命力。
那不是电脑打印的完美无瑕,而是充满了涂改、修正和思考的痕迹。
台下上百名青年医生屏息凝神,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只手上。
十五分钟的录像,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渐渐地,前排有年轻的女医生开始低声啜泣。
紧接着,后排一个男生猛地坐直身体,拿出笔记本,开始模仿录像中那只手的书写姿势和停顿节奏。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无声地模仿。
录像结束,室内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