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破,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清新气息。
林晚星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脚步却在门槛处倏然顿住。
门槛内侧,静静地放着一双崭新的手工布鞋。
千层底纳得密实匀称,靛蓝色的鞋面朴素无华,一看就是为了方便走路的样式。
她弯腰拾起,指尖传来布料坚韧而柔软的触感,鞋里还垫着厚实温暖的鞋垫。
借着微光,她看到鞋垫一角,用浅色的丝线绣着一行娟秀的小字:“防滑保暖,巡诊专用”。
旁边,压着一张被露水微微打湿的纸条,字迹有些拘谨,却透着一股执拗的真诚:“您以前总穿旧鞋赶路,现在换我们走。”
没有落款,但林晚星抚摸着鞋面,指腹滑过那细密得近乎苛刻的针脚,瞬间就认了出来——这是怒江妇女合作社独有的“回风针”手法,是她当年为了让缝制的衣物更耐磨,手把手教给第一批女工的。
她们,还记得。
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却没有试穿新鞋。
她转身回屋,从床下取出了自己那双鞋底已经磨穿、露出麻线的旧布鞋,轻轻放在院中的石凳上。
然后,她又拿出一个小小的针线包,摆在鞋子旁边。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关上院门,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直到黄昏,当她再次推开院门时,石凳上的旧鞋已经被修补得焕然一新。
磨穿的鞋底被贴上了一块厚实的牛皮,断裂的鞋帮用同色的麻线细细密密地缝合,针脚与她自己的手法如出一辙,却更加工整有力。
那是一种无声的交接,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传承。
你走过的路,我们记得;你未竟的路,我们接着走。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西南边境,黄干事正顶着烈日,对一处新建的边防卫生站进行防疫工作督导。
卫生站建在半山腰,条件简陋,但外墙刷得雪白。
一行用最朴素的黑漆写成的标语,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让他心头猛地一震。
“问清楚,写明白,传下去。”
这九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
那还是在红旗公社的知青点,那个瘦弱却眼神明亮的女知青,在搭建第一个“赤脚医生学习角”时,用木炭在土坯墙上写下的第一条工作信条。
“黄干事,您看我们这‘站训’怎么样?”满脸黝黑的站长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自豪地介绍,“这是前年建站时,村里军属和乡亲们投票选出来的。也没人说是谁最早写的,但大家都觉得,当医生的,就该是这个理儿。”
黄干事久久凝视着那行字,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油灯下奋笔疾书的身影。
他转过身,在随身的调研笔记末尾,郑重地写下一句话:“当一个人的名字不再需要被提起,她的路,才算真正铺成了。”
京城,军医大学。
一场庄严的全国青年医师宣誓仪式即将开始。
程永年主席整理了一下笔挺的军装,目光扫过台下数千张朝气蓬勃的年轻面孔。
按照流程,他们将集体朗读标准的《医学生誓词》。
就在主持人准备宣布仪式开始时,一名学生代表快步走上台,凑到程永年耳边,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主席,我们……我们商量了一下,想用自己的话宣誓,可以吗?”
程永年看着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沉默了两秒,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
学生代表深吸一口气,回到队伍中。
全场肃静。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接着,是十个,一百个,上千个。
年轻的声音汇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回荡在宏伟的礼堂上空:
“我愿,如实记录每一次疼痛,认真倾听每一句未说完的话,像她那样,把病历写成救命的证据!”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口号,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加撼动人心。
程永年缓缓闭上眼,任由那声音冲刷着自己的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