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口诀被原封不动地收录在附录里,署名栏却是一片空白。
那是留给所有无名者的位置。
周技术员这趟回京复命的路绕了点远。
越野车停在林晚星旧居那条巷子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敢进去打扰,只是像做贼一样,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墙外,把一个沉甸甸的铁皮饼干盒放在了那张石凳上。
盒子里装着一块硬盘,里面是“林道”系统全年无故障运行的数据。
还有三百二十七封信,那是这一年来,全国各地基层医生通过巡回医疗队捎上来的手写感谢信。
信纸五花八门,有小学生作业本撕下来的,有处方笺背面的,甚至还有记账单。
字迹有的像鸡爪爬,有的工整得像印刷体。
但无一例外,每一封信的末尾,都画着一朵简笔的野菊。
当晚,林晚星抱回那个铁盒子,坐在灯下一封封地看。
翻到最后一封时,信纸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写得极认真:“您教我们写字,是为了让病人被看见。现在,轮到我们替您看路了。”
林晚星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眼眶微热。
军区档案馆的地下室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的味道。
老孙法官拄着拐,坚持要亲自看着那份尘封了四十年的卷宗被送进碎纸机。
那是当年林晚星为了整顿医疗风气,实名揭发一起造假事件的原始案卷。
年轻的管理员有些迟疑,手按在卷宗上没敢动:“孙老,这……这可是重要的历史证据啊,销毁了是不是太可惜了?”
老孙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真正的证据,不需要锁在保险柜里吃灰。它们活在那些医生每天写的病历里,活在每一次精准的诊断里。”
走出档案馆大门时,阳光正好。
老孙看见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实习医生正围着大厅里的展板,那是新修订的《主诉书写规范》。
领队的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正指着板书严肃地说道:“记住,第一句要像林老那样,先问‘疼了多久’、‘怎么个疼法’,而不是上来就给人家扣个‘什么病’的帽子。听懂了吗?”
老孙笑了笑,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转身融入了人流。
除夕夜,大院里时不时传来几声鞭炮响。
书房里,陆擎苍正在整理最后一份退役文件。
林晚星端着两杯热腾腾的姜茶走了进来,放在桌上。
窗外忽然炸开一朵巨大的烟花,绚烂的光亮瞬间照亮了墙上那张有些泛黄的黑白合影。
照片里,年轻的林晚星站在知青点破败的门口,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脚边放着一双打着补丁的布鞋,笑得眉眼弯弯。
而旁边的陆擎苍还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身板挺得像杆枪,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瞟。
陆擎苍端起姜茶喝了一口,忽然伸手握住了林晚星的手,那只手早已不再细嫩,指腹上有着常年握手术刀留下的薄茧。
“当年你在那破窑洞里跟我说,想让每个村都有个能看病的人。”陆擎苍的声音低沉,带着岁月的醇厚,“那时候我觉得你在做梦。”
林晚星反握住他的手,头轻轻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看着窗外明明灭灭的灯火,轻声答道:“我不做梦。你看,现在他们自己长成了光。”
远处,新村医值班室的灯彻夜未熄。
那扇贴着窗花的玻璃窗上,不知被哪个顽皮的孩子贴上了一副歪歪扭扭的红纸春联:
上联:问清楚。
下联:写明白。
横批: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