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著易清欢因为气愤而微微发红的脸颊,林闪闪那双总是盛满热情与灵动的眼睛,此刻却蒙上了忧虑的阴影。
“如果,”南舟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认真,“如果我决定参与,如果我报出一个几乎是『骨折』的价格,去搏那百分之八十的商务標……你们会怨我吗”
两个女孩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南舟会先问她们。
林闪闪最先反应过来,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声音清脆而坚定:“舟舟姐,咱们工作室从零开始,做到现在是赚了一些钱的。帐面上还有盈余,不至於马上断粮。最重要的是——我不甘心!不甘心我们做了那么多,现在他们一句话,一个不公平的规则,就想让我们直接出局,我不甘心就这么认输!”
易清欢紧接著,她的语气比闪闪更锋利,带著一种豁出去的劲头:“对!就算……最后註定得不到,我也不想让后来者,轻轻鬆鬆、顺顺利利地拿到!就报一个让他们所有人都肉疼的价格好了!”
南舟看著她们,看著她们眼中毫不掩饰的支持与同仇敌愾,胸腔里那股因为规则扭曲而產生的鬱气,似乎被冲开了一道口子。
“其实,我私心里,还是想继续做下去的。不光是为了我们工作室,也为了那些对我们寄予期待的街坊邻居。人啊,有时候总得有点信念,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大不了,我们接下来多在网上接一些项目好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语气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的锐气:“而且技术標还有20分。我要让所有评委,让哪怕只是走个过场的评审团都看清楚,谁的设计真正理解『织补』的灵魂。那些最低价进来的团队人,也要掂量一下能不能真正接住这个摊子。”
掷地有声的话语在病房里迴荡,带著一种悲壮的、不容折弯的力量。
易清欢和林闪闪听得眼眶发热,刘熙更是用力握紧了拳头。
易启航静静地看了南舟许久,看到她的决心,也看到了这条路遍布的荆棘。商务標占这么高的比重,根本就不会真正考虑技术標了。那二十分,就只是摆设。
“南舟。”他唤她的名字,低沉而郑重,“这条路会非常难。你要面对的,可能不只是价格上的竞爭,还有评审过程中的『意外』和『疏忽』,甚至中標后履约阶段可能遇到的种种刁难……这些,你都考虑清楚了吗”
“我知道。”南舟点头,脸上没有天真,只有一种歷经磨礪后的清醒与坚韧,“但我也不是一个人。闪闪、清欢、刘熙,我们是一个团队。还有……你。”
易启航的心,被那句“还有你”轻轻撞了一下,酸涩而温暖。背后的伤痛似乎都在这一刻减轻了些许。
“放心,我虽然趴著,脑子还没废。招標文件里的门道,商务报价的策略,评审可能设置的陷阱,我们……一起应对。”
“尽人事,然后等天命。”
一场並不轻鬆的酒局应酬后,程征上了黑色的车。
卫文博坐在驾驶位上,微微侧头,“程总。聂总那边,发动了。『织补项目』二期商业部分的设计,正式启动第二轮公开招標流程。招標文件……已经下发到相关事务所。评分规则,商务標占比80%。”
程征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她这是,”他扯了扯嘴角,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另有所属的合作方了,铁了心要换掉现有的团队。”
卫文博沉默,算是默认。
“南设计师那边……”卫文博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有和您说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程征心里。
私心里,他当然希望南舟会在第一时间告诉他,把他当成可以依赖的人。
但理智却在拉扯。他清楚地知道,一旦南舟开口,他势必会需要调动更多的资源、付出更大的代价去博弈。
他竟然有些矛盾,不知道该期望她怎么做。心中天人交战,最终化作了喉间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和更深沉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