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长白山,入冬比往年早了半月。鹅毛大雪封死了进山的路,把靠山屯裹成了一座雪窖。村西头的护林员张武,在巡山时遭遇暴雪,三天后被人发现冻僵在老林子里,浑身冰碴,早已没了气息。
张武是个孤老头子,一辈子守着长白山,跟树木打交道比跟人多。村民们凑了些薄木板,连夜钉了口棺材,按山里的规矩停在他家破木屋的堂屋里,等着头七过后下葬。木屋低矮,棺材几乎占满了半间屋,棺前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棺木上的冰花还没化透,透着股刺骨的寒气。
守灵的是张武的本家侄子张强,还有两个年轻村民。山里人迷信,都说头七是亡魂回家的日子,不能断了香火。三人围着炭火盆,缩着脖子烤火,屋外风雪呼啸,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号,听得人心里发毛。
“武叔这辈子苦啊,无儿无女,死后连个送终的都没有。”张强叹着气,往火盆里添了块木炭。火星子噼啪作响,映得三人脸色忽明忽暗。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村民搓着手,“听说老林子里有山神,武叔护了一辈子林,说不定山神会护着他的魂。”
这话刚说完,屋外的风突然变了调子,像是有人在用力推门。煤油灯的火苗猛地窜了一下,然后剧烈摇晃起来,屋里的温度骤然下降,炭火盆里的火苗都蔫了下去。
“滋啦——滋啦——”
一阵指甲刮挠木板的声音,从棺材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三人瞬间僵住,头皮发麻,血液像是冻住了一样。张强的牙齿咯咯作响,指着棺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诈……诈尸了?”
刮挠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棺材盖被从里面顶开了一条缝!一只青灰色、布满冻疮的手,颤巍巍地伸了出来,死死扒住了棺沿!
“嗬……嗬……”
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从棺材里传来,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两个年轻村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木屋,只有张强瘫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张武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张武的脸还是青灰色的,嘴唇乌紫,眼窝深陷,眼神涣散得像是蒙着一层雾。他身上的棉袄结着冰碴,头发上还挂着雪花,却硬是凭着一股力气,慢慢从棺材里爬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武……武叔?”张强颤着嗓子喊了一声。
张武猛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阴……阴司……错勾了……”
村民们很快就都知道了张武死而复生的消息,雪地里挤满了人,都想亲眼看看这奇事。张武裹着厚厚的棉被,坐在炕上,脸色依旧难看,但精神好了一些。他喝了点热水,缓了半天才开口,断断续续地讲述起自己“死后”的经历。
“我倒下后,就觉得身子越来越轻,眼前一黑,就看见两个黑衣人站在我面前。”张武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恐惧,“他们穿着黑得发亮的衣裳,脸模糊不清,手里拿着铁链,一下就套在了我的脖子上。那铁链冰得刺骨,像是冻铁,勒得我喘不过气。”
他说,黑衣人拖着他往前走,脚下是一条黑漆漆的路,没有尽头,两边全是影影绰绰的影子,都在无声地飘荡。风里带着一股腥臭味,像是腐烂的尸体混着河水的腥气,冷得能钻进骨头缝里。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一条血黄色的河,河面上漂浮着虫蛇,腥风扑面,河上有一座窄窄的桥,桥上挤满了排队的影子。
“那河叫忘川河,桥是奈何桥。”张武的眼神里满是惊恐,“我看见桥边坐着个老婆婆,在给过桥的影子递汤,喝了汤的影子,眼神就变得空洞,啥都不记得了。黑衣人推着我往前走,说要去见判官,核对着落簿。”
村民们听得大气都不敢出,有人下意识地裹紧了衣裳,仿佛也感受到了那阴间的寒意。
张武接着说,到了一座黑漆漆的大殿里,堂上坐着个穿红袍的判官,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簿子,翻得哗哗响。判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簿子,突然拍了一下惊堂木,对着黑衣人怒斥:“抓错了!此人阳寿未尽,你们竟敢胡乱勾魂!”
黑衣人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判官说,村里还有个叫张五的,跟他同名不同字,今年阳寿已到,本该抓的是张五,结果黑衣人一时疏忽,抓错了人。
“判官让一个白胡子老头送我回来,”张武说,“那老头说他是领路人,专管送阳寿未尽的魂还阳。路上,我还看见了我爹娘,他们穿着生前的衣裳,站在河边,说让我好好活着,守好长白山。我想跟他们说话,可老头不让,说阴阳相隔,不能久留。”
他还说,阴司里到处都是灰蒙蒙的,没有日月光亮,只有一种阴森的绿光。路边有很多孤魂野鬼,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浑身是伤,都在哀哀哭泣,看得人心里发慌。领路人告诉她,这些都是阳寿未尽、或是有心愿未了的魂,只能在阴间游荡,不能投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