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长白山的深山老林里,月亮一圆就透着股邪性。
王满囤裹紧了棉袄,烟袋锅里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像只窥视的鬼眼。今夜又是十五,山风卷着雪沫子撞在窝棚的木头上,呜呜咽咽的,可那声音盖不住另一种响动——脆生生的,像三岁娃娃的哭声,从林深处飘过来,带着股子参须子的清苦气。
这声音他听了三十年。
三十年前,王满囤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跟着爹在山里挖参。那年他闺女丫丫刚满三岁,出麻疹没挺过去,埋在了山脚下的老槐树下。下葬前,他给丫丫的小手腕系了根红绳,上面穿了颗他亲手磨的桃木珠,老辈人说这样能锁住魂魄,不让孤魂野鬼欺负孩子。
丫丫走后的第一个月圆夜,他就在山里听见了哭声。
那时候他和爹搭伙守着一片参场,后半夜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就听见窝棚外传来“呜呜”的哭,不像狼嚎,也不像山雀叫,软乎乎的,带着奶气,听得人心里发揪。他爹抄起猎枪就往外冲,可转了一圈啥也没找着,只有月光洒在雪地上,白得晃眼,地上的树影歪歪扭扭,像一个个站着的人。
“是参娃娃。”爹回来时脸色煞白,烟袋都捏变形了,“老辈人说,成了精的人参会化娃娃,月圆夜哭着找爹娘,可咱挖参的不能碰,碰了要遭报应。”
王满囤那时候不信邪,他满脑子都是丫丫,总觉得那哭声就是他闺女在喊爹。他揣着丫丫的红绳样式,在山里疯了似的找,挖参的锄头刨遍了每一片有可能长参的黑土地,可挖到的不是普通的山参,就是些不值钱的杂草。
直到第三年月圆夜,他又听见了哭声,比往常更真切,像是就在脚边。他顺着声音刨下去,黑土翻上来,带着腐叶的腥气,刨了足足有三尺深,锄头“当啷”一声撞上了硬东西。
他心里一紧,以为是百年老参,伸手去摸,却摸到了一根冰凉的、细弱的东西。拽出来一看,是根干枯的手指,指甲盖泛着青黑,指节上缠着一圈红绳——那红绳的编法,跟他给丫丫系的一模一样,连桃木珠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王满囤当时就瘫在地上,浑身的血都像是冻住了。他爹赶过来,看见那根手指,脸瞬间没了血色,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你这是挖了不该挖的东西!这是参魂,是山里的灵物,你拿了它,咱全家都要遭灾!”
爹当晚就把那根手指埋回了原处,又在周围烧了三炷香,磕了九个响头。可从那以后,王满囤就像中了邪,每次月圆夜都能听见更清晰的哭声,有时候甚至能听见那娃娃喊“爹”,声音细弱,带着委屈,听得他心胆俱裂。
他挖参的手艺是祖传的,爹走后,他一个人守着这片深山,挖了半辈子参,挖到过百年老参,也挖到过奇形怪状的山参,可每次月圆夜听见哭声,他还是忍不住要去找,每次找,都会挖到一根缠着红绳的干枯手指。
那些手指,长短不一,有的像是孩童的,有的像是成人的,可红绳的样式从来没变过,都是丫丫当年戴的那种。他把这些手指偷偷藏在窝棚的木板底下,藏了满满一盒子,每次看着它们,就像看见丫丫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心里又疼又怕。
今年的月圆夜,比往常更冷。山风呼啸着,像是有无数只鬼在林子里哭号。王满囤坐在窝棚里,烟袋锅抽得“滋滋”响,耳边的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就贴在窝棚的门缝上。
“爹……爹……”
那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王满囤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知道,又该去挖了。
他扛起锄头,拿起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林子。月光洒在雪地上,把林子照得恍如白昼,树影婆娑,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影。哭声就在前方,顺着哭声走,他来到了一片从未去过的山谷。
山谷里长满了低矮的灌木丛,黑土肥沃,散发着腐殖质的腥气。哭声就是从灌木丛底下传来的,“呜呜”的,带着股子寒气,穿透棉袄,冻得他骨头缝都疼。
他蹲下身,开始刨土。黑土很松软,一锄头下去,就翻起一大块。刨了没一会儿,他就摸到了硬东西,还是那种冰凉的、细弱的触感。他心里一沉,伸手拽出来,又是一根干枯的手指,缠着红绳,桃木珠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他把手指放进怀里,刚要起身,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沙沙”的响动。他猛地回头,火把的光晃动着,照亮了身后的灌木丛。
灌木丛里,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一身红棉袄,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脸。那身影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参须子的清苦气。
王满囤的心脏“咚咚”狂跳,手里的火把差点掉在地上。他认出那身红棉袄,是丫丫当年最喜欢的那件,是他媳妇亲手缝的,领口上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丫丫?”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小小的身影动了动,慢慢抬起头。头发分开,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眼睛很大,圆溜溜的,正是丫丫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像是两潭死水,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