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那些分到田的释奴和贫户,因为缺乏种子耕牛而耽误了农时,颗粒无收,他们会恨谁
他们会恨那些暗中使绊子的士绅,但更会怨朝廷新政让他们希望落空,却无力维持。”
他的手指划过松江府的位置:
“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们不能等敌人出完所有的牌再反击。得主动给他们製造麻烦,给百姓实实在在的甜头。”
魏忠贤躬身:“皇爷的意思是”
“传朕旨意,”朱由校转身,目光深邃,“第一,命松江府及南直隶各府县,即日设立『惠民仓』。
由內帑拨付部分本银,再以抄没董其昌、李待问等家的赃款填充,专司向確需借贷的释奴、贫户提供种子、耕牛、农具借贷,年息不得超过两分!”
魏忠贤吃了一惊,抬头道:“皇爷,这……年息两分这几乎是白借了!歷朝歷代,官仓借贷也从未有过如此低的利息啊!
而且,这需要的內帑银钱可不是小数目……”
朱由校摆手打断他:“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眼光要放长远些。这点利息,这点本钱,比起江南士绅通过印子钱盘剥、兼併土地所带来的损失,算得了什么
朕就是要让百姓知道,跟著朝廷走,有活路,有好日子过!等他们尝到了甜头,看清了谁才是真正为他们著想的人,谁还会去依附那些敲骨吸髓的豪强”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记住,魏伴伴,得民心者得天下。这不仅仅是句空话。有时候,惠利於民的手段,比刀剑更管用。
还要加上一条,设立『灾补制』,凡遇水旱蝗灾,经官府查验属实,受灾田亩可给予一定粮钱补偿,帮他们渡过难关。”
魏忠贤虽然心中依然觉得此举太过仁厚,但看著朱由校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將劝諫的话咽回肚子里,恭敬应道:
“老奴……遵旨。皇爷圣心独运,老奴这就去擬旨。”
……
清晨,薄雾还未散尽,松江府衙前的广场上已经人头攒动。
明水生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他如今改姓了明,分到了三亩薄田,但和大多数释奴一样,面临著无种下地的窘境。
他踮著脚,仰著头,努力辨认著告示上那密密麻麻的字。
明水生识字不多,但连猜带蒙,再加上旁边识字人的念诵,他渐渐明白了內容。
“……凡遇水旱蝗灾,经保甲上报,官府勘验属实……每亩补偿粮一斗,或折银五分……”
明水生喃喃地重复著,用力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补偿遭了灾,朝廷还给补偿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往年遇到灾年,地主老爷只会加紧催租,逼得人卖儿卖女,路有冻死骨。
现在……朝廷竟然倒过来给钱给粮
旁边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农,用粗糙的手掌抹著眼泪,声音哽咽:
“老天爷开眼了啊!太上皇……太上皇真是活菩萨啊!有了这个『灾补制』,咱们……咱们总算有点活路了,不用一看天色不好就提心弔胆了……”
人群开始骚动,议论声越来越大,充满了惊奇、喜悦和不敢置信。
就在这时,另一个方向传来更响亮的吆喝声和人群的喧譁。
“快去看啊!府衙西边的『惠民仓』今天开仓放贷了!”
“借种子耕牛!利息低得很!”
“真的假的走!去看看!”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般,“呼啦”一下朝著府衙西侧涌去。
明水生也被这股人流裹挟著向前。
只见府衙西侧原本空置的一排官房,已经掛上了“松江府惠民仓”的牌匾,门口排起了长队。几个书吏模样的人坐在桌后,大声宣讲著借贷细则。
“都听好了!惠民仓借贷,种子、耕牛、农具皆可!年息两分!借一石粮,秋后还一石二斗!童叟无欺,凭新户籍册办理!”
仓吏的声音洪亮,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年息两分!”
人群再次譁然。
这个利息,比起沈氏钱庄等私家钱庄动輒“九出十三归”甚至更高的印子钱,简直是天壤之別!
明水生心臟砰砰直跳,他摸了摸怀里那张崭新的、写著“明水生”的户籍册,一股巨大的暖流和希望涌遍全身。
他不再犹豫,快步排到了队伍后面。
与此同时,街角那家气派的“沈氏钱庄”门前,却是一片冷清。
往日里此时早已门庭若市,前来借贷、还贷的农户络绎不绝。
可今天,除了几个伙计无所事事地靠在门边,竟看不到一个顾客。
钱庄掌柜钱有財站在二楼的窗口,看著府衙方向涌动的人潮,又看看自己门前冷落的场面,脸色铁青,拳头紧紧攥著,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他经营钱庄几十年,深知这“年息两分”的惠民仓对他们这些私家钱庄意味著什么。
这是釜底抽薪!
“完了……”钱有財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冷汗,“这……这是不给活路啊!”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消息传开,不仅不会再有人来借钱,那些原本欠著债的,恐怕也会想方设法拖到秋后,等著卖了粮食去还惠民仓的低息贷款。
沈家遍布江南的钱庄,遭到了前所未有的致命打击。
他必须立刻写信,將这里发生的一切,火速稟报给苏州的东家沈棨。
……
太平府,当涂县,南山脚下。
巨大的矿场依山而建,旌旗招展,戒备森严。
被发配来的董其昌等罪官及其家眷,穿著粗布囚服,在兵丁的监视下,麻木地搬运著矿石,昔日的养尊处优早已被疲惫和绝望取代。
而在矿场中心区域,一座造型奇特、远比传统炼铁炉高大雄伟的砖石建筑已然矗立,这正是根据朱由校亲绘图纸建造的新式高炉。
炉旁,聚集著以老工匠王师傅为首的一批从各地徵调来的顶尖匠人,以及工部的监造官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紧闭的炉门上,气氛紧张而凝重。
王师傅脸上满是忧虑,他搓著粗糙的手,对旁边的监工太监低声道:
“公公,不是小老儿多嘴,这炉子……结构闻所未闻,炉膛如此设计,鼓风要求极高,万一……万一炸了膛,或者炼不出铁,这责任……”
监工太监心里也没底,但想起太上皇那杀气腾腾的旨意,只能硬著头皮呵斥:
“王老头!休得胡言!皇爷天纵奇才,绘此神图,岂是你我能揣度的安心等著便是!再敢扰乱军心,仔细你的皮!”
王师傅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但眼神里的怀疑並未散去。
不仅是他,许多工匠私下都议论,觉得这新炉子太过“標新立异”,违背了他们祖辈相传的经验。
吉时已到。
“开炉!”
隨著监工太监一声略带颤抖的高喊,巨大的炉门在绞盘的作用下,被缓缓拉开。
剎那间,一股难以形容的热浪扑面而来,让靠近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紧接著,一道如同岩浆般的炽热洪流,从炉口奔涌而出,沿著预设的陶製流道,哗啦啦地注入下方的砂模之中!
那铁水,色泽明亮,流动性极佳,奔流之势远超以往任何一炉!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负责记录的书吏手忙脚乱地开始计量。当最终的数字报出来时,整个炉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稟……稟公公,此炉出铁……出铁量是旧法最高记录的……三倍有余!而且……而且看这成色,杂质极少,是上好的生铁!”
书吏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变形。
“三倍!上等生铁!”
寂静被打破,惊呼声、抽气声响成一片。
王师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著南京方向连连磕头,老泪,声音嘶哑地哭喊道:
“皇爷!皇爷天工妙法!是小老儿愚昧!是小老儿有眼无珠,妄自质疑天工!小老儿该死!该死啊!”
他一边哭喊,一边用力扇著自己耳光,之前的疑虑和担忧,此刻全都化作了无边的敬畏和震撼。
监工太监此刻也长长舒了一口气,隨即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充满了傲然之色。
他冷冷地扫视著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工匠和官员,声音响彻全场:
“现在都看明白了皇爷学究天人,此乃格物致知之极致!往后,谁再敢对皇爷的图样、旨意有半分迟疑懈怠,这就是榜样!
都给我打起精神,照此炉式样,加紧建造!皇爷等著南山之铁,打造无敌神兵!”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南京皇宫。
朱由校正在用晚膳,听到魏忠贤眉飞色舞的稟报,他只是淡淡一笑,夹起一块清蒸鰣鱼,慢慢品尝。
“嗯,知道了。”
仿佛这惊天动地的成果早在他预料之中。
魏忠贤有些意外:“皇爷,三倍產量,上等铁质,此乃旷古未有之奇功啊!”
朱由校心道:“可惜材料上做不到更好,否则何止三倍產量!”
他目光平静地望向殿外夜空道:
“魏伴伴,朕要的,何止是这些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