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战后復盘,硝烟未散
崇禎元年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京城却无半点喜庆气氛,西苑,朱由校独坐瀛台暖阁,面前摊开三份奏报。
第一份是锦衣卫密折,详述瀋阳之战经过,字字带血。
第二份是兵部呈报,统计此战伤亡:辽军阵亡六千四百余人,伤者过万;关寧铁骑折损八百;火炮损失十七门————
第三份是內阁票擬,首辅黄立极领衔,建议“暂缓辽东攻势,以守为攻”。
“皇爷,孙阁老求见。”刘若愚轻声稟报。
“宣。”
孙承宗风尘僕僕,刚从山海关赶回。他跪地欲行大礼,朱由校已上前扶起:“孙师傅辛苦。”
“老臣有负圣恩。”孙承宗声音沙哑,“瀋阳之败,皆因老臣料敌不明————”
“孙师傅不必如此说。”朱由校打断他,指向地图,“此战,我军攻破瀋阳外城,焚其粮仓三座,歼敌四千余。黄台吉虽设埋伏,但八旗精锐亦折损两千。从战果看,算是平手。”
孙承宗愕然抬头。
朱由校继续道:“何况此前一系列战事,我大明已经占了先手,孙师傅请看,此战后,我军实际控制线已推进至浑河南岸。
广寧、辽阳、鞍山驛,这些要地尽在手中。更重要的是—”他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一点,“赫图阿拉。”
那个后金龙兴之地,如今已插上明军旗帜。
“黄台吉放弃瀋阳外城,看似诱敌,实则不得已而为之。因为我军若真拿下瀋阳,八旗便成无根之萍。
他赌的是我大明贪功冒进,想一口吃掉我军主力。”朱由校眼中闪过锐光,“但他没赌贏。祖大寿及时撤退,吴三桂果断接应,我军主力得以保全。”
孙承宗渐渐明白皇帝的意思:“皇爷是说————此战虽未竟全功,但战略上已占先机”
朱由校顿了顿,“所以朕决定,改赫图阿拉为汉名,就叫横岗,设总兵府,由吴三桂驻守,授吴三桂总兵衔。
此地东控建州,西抚朝鲜,北窥瀋阳,是个楔子。”
孙承宗细细思量,不禁讚嘆:“皇爷圣明。横岗在手,则黄台吉如芒在背。只是————”他犹豫道,“吴三桂年仅二十一岁,担此重任,朝中恐有非议。”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朱由校淡淡道,“此战,吴三桂以三千铁骑牵制莽古尔泰万余大军,又分兵救出祖大寿,已显大將之才。何况””
他看向孙承宗,“有先生在蓟辽,还怕镇不住一个年轻將领”
孙承宗会意。皇帝这是要建立新的辽东权力格局:以老成持重的祖大寿守辽西,以锐意进取的吴三桂镇横岗,自己居中调度。既保持平衡,又各有侧重。
“那————对后金方略”
“八个字:固守辽西,经略朝鲜。”朱由校走到窗边,望向东北方向,“黄台吉此战后,必会全力恢復元气。
一两年內,无力大举西进。这正是我大明的机会—整顿军备,巩固防线,同时通过朝鲜切断后金与蒙古、日本的联繫。”
他转身,目光坚定:“打仗,不只看一城一地得失,要看天下大势。辽东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同一轮明月,照在瀋阳宫中。
“大汗,各部损失统计出来了。”范文程悄步而入,递上文书。
——
黄台吉扫了一眼:“镶红旗折损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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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莽古尔泰贝勒强渡浑河时,遭明军炮击,伤亡八百余人。瓦克达额真所部伤亡四百————”范文程顿了顿,“汉军旗————溃散三千余人,大多逃入山中。”
意料之中。黄台吉闭目片刻:“传令,凡逃归的汉军,既往不咎。愿留者编入新汉军,愿去者发路费遣散。”
范文程一怔:“大汗,这————”
“汉人也是我的子民。”黄台吉睁开眼,“此番诈败诱敌,本就要付出代价。汉军旗溃散,正好藉机整顿。范先生,新汉军由你和寧完我统领,按明军编制操练,粮餉与八旗同等。”
这是破天荒的决定。
范文程跪地叩首:“臣————必不负大汗信任!”
“还有,瀋阳外城被毁的民居,从府库拨银重建。阵亡將士家属,抚恤加倍。”
“庶。”
范文程退下后,莽古尔泰求见。
“大汗,此战虽诱敌深入,但我军损失不小,尤其是赫图阿拉失守,祖陵落入明军之手,军心震动啊。“吴三桂那小儿占了咱们龙兴之地,还改名横岗,这是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
黄台吉静静听完,忽然问:“可知我为何故意放明军入城”
莽古尔泰不答。
“我要让他们看到,”黄台吉一字一顿,“即便攻入瀋阳,他们也站不住脚。此战之后,祖大寿至少需要一年恢復元气。而这一年—”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我们要做三件事。”
手指点向西北:“第一,联合科尔沁、喀尔喀诸部,彻底解决林丹汗。蒙古诸部归一,则我无后顾之忧。”
“第二,袭扰朝鲜,不能让毛文龙打通了辽南。”
“第三,至於吴三桂————不必急著动他。”
“什么”莽古尔泰急了,“难道任由他在咱们祖地撒野”
“他在横岗,就像一根刺扎在我肉里。”黄台吉淡淡道,“但刺拔得太急,会带出血肉。不如先让伤口溃烂,等脓流尽了,再连根拔起。吴三桂年轻气盛,占著横岗这等要地,必想建功立业。咱们只需稍加撩拨,他就会主动出击。到那时—”黄台吉眼中寒光一闪,“就是他的死期。”
“大汗是要————诱敌出洞”
“正是。”黄台吉回到棋盘前,拈起一颗黑子,落在横岗位置,“棋局漫长,不必计较一时得失。”
正月末的赫图阿拉,积雪未融。
吴三桂站在城楼上,望著这座刚改名“横岗”的山城。城池依山而建,三面环水,確是天险。但城中屋舍简陋,粮草只够三月之用。
“將军,京中旨意到了。”亲兵呈上文书。
吴三桂展开,是朱由校的亲笔手諭:“横岗乃辽东锁钥,卿当勉力经营,可自募辽民为兵,餉银朕会给足,另,祖大寿部休整期间,辽东汉民安置、屯田等事,皆由卿协理。遇急可直奏朕前。”
寥寥数语,权力不小。
“相机处置朝鲜事务”—这意味著他有了外交权。
“自募辽民为兵”—这是团练之权。
“遇急可直奏朕前”更是莫大信任。
吴三桂收起手諭,心潮澎湃。
二十一岁,独镇一方,这是多少武將梦寐以求的机遇。
年刚过完,蒙古察哈尔部使者抵达京师。
使者名叫巴图,是林丹汗摩下重臣,一身蒙古袍服沾染风尘,腰间弯刀按规制暂存礼部,但眉宇间的桀驁丝毫不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