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逛潘家园(2 / 2)

这小小的讨价还价过程,充满了市井的乐趣。我们心知肚明东西的价值,摊主也留出了合理的利润空间,最终在博弈中达成一致。这种基于公平交易的、小小的满足感,不涉及惊天的捡漏,却实实在在地带来了购物的愉悦。这盏灯和那本杂志,成了我们潘家园之行的实体纪念品,承载的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平淡而真实的“小确幸”。

中午,我们在市场外的小摊买了盒饭,坐在简易凳子上吃。饭菜简单,却因这独特的氛围而显得有滋有味。佳佳吃得鼻尖冒汗,笑着说:“感觉这样吃饭特别香,好像自己也成了这市场的一部分。”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中释然了许多。这碗热腾腾的盒饭,这喧闹的市井气息,是属于我和佳佳的、实实在在的此刻。

在潘家园这人声鼎沸的江湖里,真正的魅力往往不在于那些宏大的叙事,而在于一个个鲜活生动的瞬间。这些瞬间,如同散落在沙滩上的贝壳,形态各异,却共同勾勒出这片海域的丰富生态。

就在我们在一个瓷器摊前驻足,听着摊主口若悬河时,旁边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圆框老花镜、衣着朴素却干净整齐的老者,正与一位相熟的摊主闲聊。老者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老北京人特有的从容韵味,立刻吸引了我们的注意。

“说起这个,”老者慢悠悠地对摊主说,手指轻轻点着摊位上一件普通的青花小碟,仿佛在回忆一件久远的往事,“我想起我一位老朋友,姓李,玩瓷有些年头了,眼神毒得很。那得是十来年前的事儿了。”

摊主是个精明的中年人,立刻表现出浓厚的兴趣,递上一支烟(被老者摆手谢绝了),附和道:“哟,王老师,您说说,李老师又有什么奇遇了?” 摊主心里清楚,这种老顾客口中的“故事”,本身就是吸引其他顾客的活广告。

老者微微一笑,眼神透着一丝追忆:“那也是个周末,天儿跟今天差不多。老李就在你这片儿,差不多就前面老刘那个摊儿,”他用手往前指了指,“花了两百块钱,淘换了个笔洗。灰不溜秋的,沾满了泥垢,品相不怎么起眼,当时摊主老刘还当是民国晚期仿的,没太当回事。”

“老李拿回去之后,”老者继续道,“没急着显摆。关起门来,用细软的毛刷,沾着清水,一点一点地刷洗。那泥垢掉了之后,露出里面的胎子,挺细密。他越看越觉得不对,这釉水的手感,这胎土的质地,不像是近现代的东西。后来,他用高倍放大镜,在笔洗的底足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发现了一个极浅极淡的暗刻款——‘大明嘉靖年制’。”

摊主脸上适时地露出惊讶和惋惜的表情:“哎呦喂!嘉靖的?还是暗款?老刘这回可亏大发了!后来呢?

“后来?”老者端起自带的茶杯喝了一口,云淡风轻地说,“找了个靠谱的圈子里的朋友看了,确认是嘉靖年间一个不太出名但做工非常扎实的民窑,专门给当时一些文人雅士订烧的,东西很精。前两年,有人出到这个数请它。”老者含蓄地比划了一个手势。

虽然看不清具体数字,但看老者的神态和手势,绝对是翻了几百倍不止!顿时,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的游客眼神都热切起来,看向地摊上那些不起眼的小瓷器的目光也充满了审视和渴望。

这个故事,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周围听众心中漾开了层层涟漪。它传递了一个强烈的信号:在潘家园,眼力就是点石成金的手指。摊主适时地接过话头,对着我们这些旁听者说:“瞧瞧!这就是玩收藏的乐趣!靠的是知识和耐心!我这摊上保不齐也有蒙尘的明珠,就看各位有没有这个眼缘和魄力了!” 他巧妙地利用了这个传说,为自己摊位上的所有商品都镀上了一层“可能捡漏”的金光。而这个故事本身,也无疑在每个初来乍到的游客心中,深深地种下了一个关于“一夜暴富”的、诱人而危险的梦想。

潘家园最有趣的部分,往往是旁观那些真正的“玩家”与摊主之间不动声色的较量。在一个专卖玉器的摊位前,一位看起来七十多岁、戴着老花镜、手持专业强光手电和放大镜的大爷,对着一块巴掌大小、带有褐黄色皮壳的玉佩,已经研究了足足半小时。他看得极其仔细,时而用手电打光观察内部结构,时而用放大镜审视雕刻刀工和皮壳上的自然痕迹。

摊主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一开始还热情介绍:“老爷子,好眼力!这可是正宗的和田籽料,带真皮,你看这毛孔,这油性……。

大爷只是“嗯”了一声,头也不抬,继续他的检验。

过了一会儿,大爷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句句要害:“师傅,这料子,是和田的,不过嘛……”他顿了顿,用放大镜点着一处地方,“你看这绺裂,进去的有点深,影响了品相。这雕工,是苏州工,但应该是学徒练手的东西,线条不够流畅。这皮色……嗯,倒是自然,但位置有点巧了。” 他没有直接说真假,但每个点都点在了关键处,既展示了专业,又为压价埋下了伏笔。

摊主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知道遇到了明白人,只好说:“老爷子您是行家,东西肯定是真的,有点小瑕疵难免,您给个价?”

大爷却不接茬,放下玉佩,又拿起旁边一块小的,继续看,慢悠悠地说:“再看看,不着急。” 这是高手常用的“拖”字诀,消耗摊主的耐心。

最终,大爷把几块玉都看了一遍,拍拍手,对摊主说了句:“东西还行,我再转转,回头再说。” 然后背着手,踱着方步走了。留下摊主一脸无奈,却又无可奈何。这种看似无果的交流,其实是高手之间心理博弈的第一回合。

另一边,一位穿着普通、气质温婉的阿姨,在一个卖刺绣品的摊前,随手拿起一个看似普通的缎面荷包,翻看了一下里面的针脚,轻描淡写地对年轻的摊主说:“小伙子,这‘打籽绣’的针法用得不错,不过这‘盘金’的线,应该是现代的机制线,光泽太亮了。而且这‘如意云纹’的构图,是清中期的样式,你这荷包的形制,倒是更接近晚清民国的风格了。”

年轻的摊主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看似普通的顾客如此专业,连忙点头:“阿姨您懂行!这确实是仿老的,做工还是不错的……”

阿姨笑了笑,放下荷包,说:“做工是细,下次进货,可以说清楚是仿古,价格实在点,生意更好。” 说完便离开了。摊主一脸受教的表情。

这些看似平淡的互动,却生动地展现了潘家园水有多深。这里卧虎藏龙,买家可能身怀绝技,卖家也需时刻应对挑战。每一次询价、每一次品评,都可能是一场关于眼力、知识、心理和定力的无声较量。这不仅是商品的交易,更是智慧与经验的碰撞,是潘家园这座江湖最核心的魅力与风险所在。

离开潘家园时,夕阳给市场披上了一层暖光。我们手里提着淘来的小物件,心里装满了新鲜的记忆。

回程公交车上,佳佳靠着我,略带疲惫却心满意足。她轻声说:“今天真好玩儿,潘家园真有意思。”我握紧她的手,说:“以后潘家园有我们俩的故事了。”潘家园之行,是一场对历史的解读,像一次心灵的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