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饺子馆那场聚会的余温像一杯温吞的黄酒，在心头慢慢煨着，暖得人忍不住一遍遍咂摸那些泛黄却鲜活的少年往事。我正想着往事，老周打来电话，那股子烟火气瞬间就把我从怀旧的情绪里拽了出来，稳稳地落在了充满烤肉香的现实里。
“小宇！哪儿呢？麻溜给我报位置！”老周那带着浓郁东北腔、却因中气不算太足而略显尖细的嗓音，透过听筒炸开来，自带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热情，“胜哥从老家山里带了野蘑菇，特别鲜，勇哥托人搞了两瓶窖藏的好酒，晚上老地方‘老六烧烤’，必须到啊！就差你一个，不来就是不给哥几个面子！”
我对着电话笑骂几句，应下了邀约，挂了电话才发现，刚才还萦绕在心头的怀旧情绪，早已被这通充满江湖气的邀约冲得烟消云散。老周，周哥，我们单位的活宝，或者说，一个行走的“人体骨骼标本”，光是想想他的模样，我就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二十四岁刚进单位那会儿，老周也就三十五六，正是男人精力旺盛的壮年，可那身板儿，啧啧，现在回想起来，我都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靠光合作用活着的。身高一米八，往那儿一站，单看海拔绝对是条响当当的汉子，可体重巅峰时期也就九十五斤挂零，多一两都像是对他“瘦骨仙”称号的亵渎。您要是不理解九十五斤的一米八男人是什么概念，我给您打个比方：您去公共澡堂子洗澡，要是幸运（或者说不幸）站在他后面，能把他屁股上边那节尾椎骨看得一清二楚，那块骨头突出得厉害，活像恐龙化石的脊突，线条分明，棱角犀利，那块突出的骨头就是尾巴根，让人忍不住想上手摸一把，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骨头，会不会一摸就碎。就冲这具身板，我有点相信达尔文的进化论了，这老周，简直就是从解剖图里溜达出来的活体样本。
他浑身上下，就像是一层鞣制过的深色皮肤，直接蒙在了一副完整的肋巴条子上，别说赘肉了，就连一点多余的肉丝儿都找不着。夏天天热，他总爱穿件洗得发白的跨栏背心，那前胸后背的肋骨轮廓，比医院拍的X光片还清晰，一根根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精心摆放的玉竹，我总担心哪天他咳嗽猛了，能直接把肋骨从皮肤里弹出来，戳个窟窿。可偏偏就是这么个干巴瘦的人，干起活来却有股子蛮牛劲儿！单位里搬设备、扛大箱子，他从来不含糊，撸起袖子就上，比我们这些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还有力气，每次看着他瘦得像根竹竿的胳膊扛起几十斤的箱子，我都格外困惑，这能量到底储存在哪儿？难道是在他那几根稀稀拉拉的胡须里？
说起胡须，那也是老周的一大特色。下巴上就那么几十根焦黄的胡须，稀稀拉拉的，却顽强地占据着方寸地盘，他宝贝得跟什么稀世珍宝似的，没事就用手指捻一捻、捋一捋，试图营造一种沧桑男人的成熟气质。脸上更是瘦得塌了腮，两颊凹陷下去，一点肉都没有，架着一副圆圆的、厚厚的黑框眼镜，镜片后是一双因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黑白分明，透着股精明劲儿。他的脑袋不大，形状还挺规整，线条流畅，我常跟他开玩笑，说这脑袋要是长在一米八、身材匀称的模特身上，那绝对是标准的“九头身”完美比例，妥妥的时尚圈追捧的高级脸，走T台都不用修图。可惜啊，它错误地安装在了老周这副堪称“人体骨骼惊奇”的架子上，非但毫无美感可言，反而组合出一种极具后现代荒诞风格的、让人过目难忘的喜剧效果，他就特别像是以前电影中出现的算命先生，他要是穿一身大挂，手里拿个幡儿，再配上他那圆圆的眼镜，下巴上的几十根胡须，不用任何化妆，妥妥的天桥上的算命先生，每次见他，都忍不住想笑，又怕伤了他的自尊，只能硬生生憋回去，憋得满脸通红。
那时候，单位里像我这样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少，老周、勇哥、胜哥，还有沈哥他们，基本都比我大十岁左右，既是单位的中坚力量，也成了我步入社会后真正的引路人，是我的社会大学第二课堂。零几年那会儿，互联网还没普及，智能手机更是闻所未闻，人与人之间的联结，还没被那块小小的发光屏幕斩断，没有那么多虚拟的社交软件，也没有那么多隔着屏幕的冷漠。我们的沟通方式原始而热烈，情感的维系简单又直接——主要靠吃饭喝酒聊天。
每天下班后，只要谁吆喝一声，三五同事就会凑到一起，找个街角的小馆子，点几个家常小菜，搬一箱冰镇啤酒，就能热热闹闹地聊到深夜。我们聊工作上的烦恼，吐槽工作的艰辛和死板的领导；聊家庭里的琐事，分享孩子的趣事和夫妻间的小矛盾；聊国际上的形势，从伊拉克战争聊到奥运会申办；也聊那些无伤大雅的八卦，谁家的小伙子追姑娘追得轰轰烈烈，谁家的夫妻俩又拌了嘴。感情就是在这样的推杯换盏、烟雾缭绕、掏心掏肺的牢骚和嬉笑里，一点点处出来的，纯粹得不含任何杂质。
不像现在，别说同事之间了，就是亲戚之间，“断亲”都成了一种普遍现象。人人都行色匆匆，脚步匆忙，把自己包裹在一层厚厚的冷漠外壳里，不轻易对外人表露内心的真实想法，也没几个能掏心掏肺的真朋友，更别提凑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聚会了。一部智能手机，仿佛解决了所有的社交需求，微信、朋友圈、短视频，指尖一划就能联系到天南海北的人，可仔细想想，真正能坐下来聊聊天的，又有几个？它吞噬了整个人的精神世界，让我们看起来联系紧密，实则每个人都孤独得像一座座漂浮在海上的孤岛，隔着遥远的距离，望不见彼此的真心。我真的很怀念那个年代，手机还只是用来打电话、发短信的通讯工具，吃饭的时候，大家都盯着对方的脸，认真听着对方说话，而不是各自低头刷着屏幕，沉默不语，空气中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
我那会儿在单位，也算是个有点“特殊”的人，甚至被不少同事暗地里叫做“神人”。仗着年轻，心思活络，加上那时候单位管理也不像现在这么钉是钉铆是铆，规章制度没那么严格，我请病假、事假简直是家常便饭。领导找我谈话，说扣钱，我也满不在乎，扣就扣呗，反正我不在乎那点死工资。因为那时候的我，业余时间忙着呢，靠着领模特们走秀、拍平面广告、举办各类比赛，挣的钱比单位那点工资高多了。灯红酒绿的生活，鲜花和掌声的包围，确实容易让人飘飘然，觉得自己好像与众不同，离普通人的生活越来越远。
后来，跟慕容婉那段撕心裂肺的感情宣告破裂，对我打击不小，也让我彻底从那种虚幻的繁华里清醒过来，开始重新思考人生的意义。模特圈那个看似光鲜亮丽的名利场，充斥着权利和金钱的交织，太容易让人迷失自我，就像一个漂亮的肥皂泡，看着绚烂无比，实则一戳就破，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实在的东西。想明白之后，我索性心一横，彻底从那个圈子里退了出来，不再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光环，只想过点踏实安稳的日子。
消停了一阵后，机缘巧合之下，我认识了知秋和舒然两位售楼处的销冠大美女。那正是房地产行业开始热起来的时候，房价慢慢上涨，炒房开始成为一种潮流。我们三个脑子都活，胆子也大，凑在一起琢磨着炒楼号，研究政策提取公积金，借着行业的东风，也着实挣了些快钱，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但奇怪的是，每次我忙完那些所谓的“生意”，回到单位，或者跟老周、勇哥、胜哥他们约饭，心里都会觉得格外放松和真实。我们聊的都是最接地气的东西，没有虚头巴脑的互相吹捧，没有勾心斗角的算计，只有发自内心的关心和插科打诨的快乐。那种简单纯粹的感情，是我在T台的聚光灯下、在酒会上的觥筹交错中，从未体验过的温暖。
我至今记得苏晴姐去北京前夕跟我谈心时说的一句话，她拍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宇，做人啊，不用太复杂，就用真心换真心。人心就像个筛子一样，那些跟你不同频、不是一路人的，自然而然就被筛掉了，最后留下来的，都是金子般珍贵的人。”这话我一直记在心里，这么多年过去了，每次想起，都觉得格外有道理。
在所有关于老周和同事们的回忆里，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大概2007年8月的一个夏天晚上。那天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下班之后，老周、勇哥、胜哥、阿财，还有其他几个关系好的同事，一行八个人，闹哄哄地杀向了市中心的“油城火锅”。这“油城火锅”在当时可是个神奇的地方，白天看着平平无奇，跟普通的火锅店没什么两样，但一到晚上十点以后，这里就成了出租车司机的天下，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为啥出租车司机都爱往这儿跑？因为它有“三免”政策：啤酒免费喝，锅底免费送，手擀面免费续！这政策对于当时收入不算太高、白天跑活儿辛苦的的哥的姐来说，简直就是天堂般的存在。几个司机师傅凑一桌，AA制点两盘羊肉，再配上点豆腐、海带、木耳、青菜之类的便宜素菜，就能围着火锅涮得热火朝天，最后每个人摊下来也就五块八块钱，吃得又饱又暖和，还能喝个痛快，简直是性价比之王。
那天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火锅店的大厅里果然坐满了刚交完班的出租车司机，每个人都带着一身疲惫，却在火锅的热气和啤酒的醇香里，瞬间恢复了活力。大家大声说着话，笑着，碰杯声、划拳声、聊天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浓浓的烟火气，让人一进门就觉得浑身舒坦。我们八个人选了个大圆桌，虽然锅底是免费的清汤锅，没有那么多花哨的调料，但气氛一点都不差，甚至比吃豪华大餐还要热闹。
具体聊了些什么，现在真的记不太清了，左不过是单位里的鸡毛蒜皮，谁又被领导批评了，谁工作中出了岔子；社会上的奇闻异事，哪个地方发生了新鲜事，哪个明星又出了绯闻；还有互相之间的调侃打趣，老周被我们笑他的瘦身材，勇哥被打趣怕老婆，大勇被起哄介绍对象，笑声就没断过，此起彼伏，盖过了周围的喧闹。
免费的扎啤用巨大的玻璃杯装着，一杯起码有四斤，冒着冰凉的泡泡，服务员时不时就会过来添酒，源源不断，让人喝得尽兴。我就坐在老周旁边，眼睁睁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跟喝白开水似的，面不改色，气不喘。别人喝个半杯就得起身跑厕所，一趟接一趟，唯有老周，两大扎啤下肚，足足八斤啊！依旧稳如泰山，坐得笔直，一次厕所都没去，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我偷偷瞄了一眼他的肚子，还是那么瘪，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仿佛那八斤啤酒倒进了无底洞，连个涟漪都没激起，更别说撑起来了。这简直违背了基本的质量守恒定律，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从十一点一直吃到后半夜两点多，每个人都吃得肚儿圆，喝得醉醺醺的，酒气熏天，却依旧意犹未尽。走出火锅店的时候，晚风一吹，酒劲上来了，更是觉得浑身畅快。不知是谁提议去附近的洗浴中心泡一泡，解解酒，醒醒神，大家立刻轰然叫好，簇拥着往洗浴中心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