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的晨光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陈旧气息,货架间的灰尘在斜射的光束里浮沉, 叉车的引擎声从清晨六点准时响起,像这座“深井”里最规律的钟摆。空气里常年弥漫着金属、机油和叉车尾气的味道。这里的声音是复合的:电动叉车行走时轻微的电机嗡鸣与液压系统升降时沉稳的“嘶嘶”声,手动叉车轮子与水泥地面摩擦的“咕噜”声,还有叉车师傅们核对物料时的高声问答,以及电话铃声和保管员们的大声呼叫。
在这种环境里,人也很容易像物料一样,被贴上标签,归入某种“类型”。比如汉哥,性子直,眼里揉不得沙子,遇到看不过去的事,甭管对方是谁,都敢呛声,为此没少得罪人,也常常自己生闷气。又比如其他班里另外几位,或精明算计,或沉默寡言,或喜欢围着班长转,形成一个个或明或暗的小圈子。库房也是个小社会,人情世故、微妙的远近亲疏,一样不少。
然而,张波,却是叉车班里的一个异数,一个很难被简单归类的“异类”。
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张波,那就是:他活得像一台目标明确、程序稳定、情绪极其稳定的“财富收割机”。他的核心驱动力简单、直接、毫不掩饰——挣钱。但他挣钱的方式,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坦荡和“守拙”的智慧。
张波年纪比汉哥稍小,刚五十,个子不高,但很结实,是那种常年从事体力劳动练就的、透着股韧劲的精壮。皮肤是健康的黝黑色,大概是常在露天场地操作叉车晒的。他话不多,但并非沉默寡言,你跟他打招呼,他会露出一个实实在在的笑容,回应一句“来了”或者“忙着呢”,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热情,但也绝无冷淡,就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不给人压力的友善。他的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看东西的时候很专注,尤其是看货单、看货位的时候,那种专注会让你觉得,他手里的那份活儿,就是当下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他的“异”,首先就“异”在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不较劲”和“波澜不惊”上。
叉车班里,难免有是非口舌。谁和领导走得近,得了轻松活儿;谁又偷奸耍滑,把难干的累活推给了别人;吐槽领导抠门,议论哪个同事背后打小报告;哪个保管员事儿多,要求苛刻;上面又来了什么不切实际的新规定;那个男女之间有传出什么绯闻了;还有混日子熬退休的,能少干一点是一点,卫生清扫能推就推,出库任务能拖就拖,眼里只有下班铃响的那一刻……这些话题,常常是工间休息时,大家聚在一起闲聊喝茶时的谈资,说着说着,情绪就上来了,抱怨、嘲讽、甚至骂娘,都属寻常。
但张波从不参与这些。别人在高谈阔论、义愤填膺的时候,他要么是安静地坐在角落,捧着那个硕大的、漆面斑驳的太空杯,一口一口地喝着浓茶,眼神放空,不知是在养神,还是在想着什么;要么,就是干脆避开这个“是非圈”,找个安静的货架后面,拿出手机,默默地看一会儿小说,你从他脸上,看不到赞同,也看不到反感,就是一种彻底的“事不关己”的平静。
他这种态度,起初让一些人觉得他“不合群”、“冷漠”,甚至背地里说他“滑头”、“装傻”。但时间长了,大家发现,张波不是冷漠,他只是不把精力浪费在无效的情绪消耗和人际纠缠上。他不站队,不参与任何小团体,对谁都保持着一种等距离的友善。无论是领导身边的“红人”,还是被边缘化的“老黄牛”,他都是一样的态度。请他帮个小忙,比如搭手抬个东西,只要他手头没事,一般不会拒绝,但帮完也就帮完了,不会因此就觉得自己和对方关系有多近,更不会指望对方回报。他仿佛给自己划了一个清晰的界限:工作是工作,人情是人情。工作上该配合的配合,该尽责的尽责;人情上,不讨好,不依附,不亏欠,保持独立和清爽。
这种不较劲,尤其体现在对待所谓“不公平”的事情上。班里难免会有分配不均的时候,比如脏活累活,或者加班任务,有时会落到老实人头上。多数人遇到这种事情,就是两个字,不干,但他好像有一套自己的计算方式:计较那些细枝末节的公平,耗费的心神和时间,可能还不如赶紧把活干完,落个清静,或者想办法从别处找补回来。他的目标是整体收益最大化,而不是在每一件具体事情上都要“不吃亏”。
那么,他的“整体收益”从哪里来?这就说到张波最核心的特质:他跟钱较劲,而且较得光明正大,理直气壮。
张波对收入的关注,是刻在骨子里的。他关心一切可以合法合规增加收入的机会。比如,遇到紧急的生产任务,需要库房连夜配合发料,有加班费的那种,别人可能因为打乱作息而不情愿,张波往往是第一个响应的。他不是那种为了表现而抢活干的人,但他的算盘打得很精:加班费比平时工资高,而且夜间干活,干扰少,效率反而可能更高,相当于单位时间内的“产值”提升了。
但他挣钱,有他绝不动摇的原则:第一,必须是合规合法的钱,歪门邪道的钱,他一分不碰。第二,他靠的是实打实的付出和效率,而不是投机取巧或者压榨别人。
最能体现他“财富收割机”本色的,是他那种“主动揽活”的智慧。库房的工作,并不总是均匀的。有时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则相对清闲。很多人清闲时,就聚在一起聊天、玩手机,打发时间。张波不然,他会主动去找活干。
他每天上班早来一会儿,或者下午活不多的时候,他就拿起扫帚、拖把,默默地打扫起来。从叉车充电区到休息室,从公共通道到卫生间门口,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张波,你傻啊?刚才领导查卫生,就你那片扫得最干净,我们都随便划拉两下,你这么较真干嘛?”同班组的老初倚在叉车车头上,看着张波拿着扫帚一点点清扫地面的油污,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还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调侃。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波哥,别人都敷衍了事,你干嘛这么认真?又没人给你加工资。”
他正在擦叉车的后视镜,闻言动作顿了顿,转过头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老弟,你看啊,这卫生打扫干净了,咱们上班看着舒心,干活也不容易出岔子。再说了,干活嘛,要么不干,要干就干好,糊弄来糊弄去,最后糊弄的还是自己。我多花二十分钟,换个干净的环境,值当。”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回家啃猪蹄子的时候,想起自己今天活儿干得漂亮,吃得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