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游书朗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白天,他在图书馆备考。
行测,申论,专业科目。
他把每天的时间切成整齐的块状,早晨六点半起床,七点到图书馆,中午休息一小时,晚上学到闭馆。
规律得像一台精密仪器。
可总有细小的裂纹,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
比如周二早上,他在图书馆门口捡到一个文件袋。
里面装的是药监局近五年的录取数据分析、笔试面试真题详解,甚至还有几位考官的研究方向和学术论文。
资料详尽得不像市面上能买到的通用版。
文件袋上没有署名,但游书朗知道是谁。
他把资料还给了图书馆失物招领处。
比如周四中午,他在便利店买咖啡,收银员递给他一张小票:“先生,您的咖啡已经有人预付了。”
他问是谁,收银员摇头说不知道,只说是个穿黑西装的男人,预付了一个月的咖啡钱。
游书朗把那张预付卡留在了柜檯。
比如周六下午,他在自习室做题时,对面坐了一对大声討论的情侣。
他皱了皱眉,还没开口,就有图书馆管理员过来,礼貌地请那对情侣保持安静。
管理员转身时,游书朗看见他胸牌上別著一枚小小的樊氏集团徽章。
这些细小的、不动声色的“关照”,像无形的蛛网,一层层缠绕上来。
游书朗每次发现,都会冷静地切断,但新的又会以另一种形式出现。
他试过换图书馆。
去了市南区的分馆,结果第二天就在阅览室看到了同样的资料袋。
他试过换路线回家,结果总能在某个转角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远远地跟著,从不靠近。
樊霄在践行他的承诺。
“让我知道你安全”。
以一种让人窒息的方式。
周五晚上,游书朗从培训班出来时已经十点。
公务员考试培训班的强度很大,三个小时的课下来,脑子像被掏空了一样。
他站在机构门口等公交,夜风吹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手机震动了一下。
又是陌生號码。
这几天他已经拉黑了十几个,但总有新的冒出来。
游书朗本想直接忽略,但简讯预览的內容让他手指顿住了。
“你左边第三棵树下的黑色轿车,车牌尾號687,已经停在那里四个小时。车里两个人,一直在拍照。我已经通知警方,但建议你现在別单独行动。我让白助理过去接你,如果你愿意的话。”
游书朗下意识看向左边。
第三棵树下,確实停著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贴著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但能隱约看见一点红光。
是相机或摄像机的指示灯。
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他握紧手机,指尖发白。
公交站台只有他一个人,街道空旷,路灯昏暗。
如果那辆车里的人真想做什么,他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
两分钟后,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白助理的脸露出来:“游工,樊总让我送您回去。”
游书朗站在原地,没动。
“游工,这里不安全。”白助理的声音很急。
“警方至少还要十分钟才能到,那辆车里的人已经开始动了。”
游书朗看向那辆黑色轿车。
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走下来,靠在车边点了根烟。
男人的目光扫过公交站台,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
那不是隨意的打量。
那是评估,是审视。
游书朗不再犹豫,拉开白色轿车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迅速驶离。
白助理开得很快,但很稳。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游书朗,低声说:“游工,您没事吧”
“他们是谁”游书朗问,声音很冷。
白助理沉默了几秒:“还在查。但大概率是……樊余总那边的人。”
樊余。
游书朗想起那场新能源爆炸事故,想起新闻里“3死12伤”的数字,想起樊氏股价的暴跌。
家族內斗,利益爭夺,这些离他很远的世界,现在正以最粗暴的方式撞进他的生活。
“为什么找我”他问。
“您之前是樊总……是樊霄总最看重的人。”白助理斟酌著措辞。
“有些人可能觉得,通过您可以牵制他。”
游书朗笑了,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所以我还是成了靶子。因为他的『看重』。”
“游工,樊总他……”
“別说了。”游书朗打断他,“送我到地铁站就行。”
“可是……”
“到地铁站。”游书朗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白助理嘆了口气,打转向灯变道。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地铁站入口。
游书朗下车前,白助理递给他一个手机:“游工,这个您拿著。里面只有一个號码,紧急情况下可以一键拨通。樊总说……如果您愿意的话。”
那是一部老式的功能机,只能打电话发简讯,没有定位,没有监控软体。
游书朗盯著那部手机,看了很久。
最后他接了过来,塞进外套口袋:“替我转告他,这是最后一次。”
“我会转达的。”白助理点头,“游工,请务必小心。”
游书朗没回答,转身走进地铁站。
夜班地铁里人很少。
他坐在角落的位置,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隧道墙壁,脑子里一片混乱。
保护,还是掌控
如果是保护,为什么他会被捲入樊家的爭斗
如果不是樊霄一次次靠近,他怎么会成为別人眼里的“弱点”
可如果是掌控,樊霄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跟踪,监视,预判危险,甚至在暗处布置人手。
如果他只是想控制,大可以用更直接的方式,就像前世那样。
关起来,锁起来,让他哪里也去不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保持距离,只在他真正危险时出手,然后迅速退开。
游书朗掏出那部老式手机。
屏幕很小,按键很硬,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號码,备註是“a”。
他按了一下拨號键,屏幕显示“正在呼叫a”。
三秒后,他掛断了。
手机安静下来,屏幕暗下去。
游书朗把它握在手心,金属外壳被体温焐热。
地铁到站,他隨著人流下车,走出闸机,走向公寓。
在公寓楼下,他停下了。
路灯下站著一个人。
黑色大衣,身形瘦削,背对著他,仰头看著楼上某个窗口。
那是他的房间。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
是樊霄。
游书朗站在原地,隔著十几米的距离。
夜风很冷,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
他看见樊霄的脸在路灯下苍白得几乎透明,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
几天不见,他好像瘦了一圈,整个人透出一种摇摇欲坠的疲惫。
“我只是……”樊霄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想確认你安全到家。”
游书朗没说话。
“那辆车里的人已经交给警方了。”樊霄继续说,语气小心得像在碰一件易碎品。
“他们是樊余雇的,想拍些照片,製造点丑闻,打击我。对不起,把你卷进来。”
“你早就知道”游书朗问。
樊霄点头:“从你开始备考,就有人在盯你。我一开始以为是巧合,后来发现不对。”
他顿了顿,“我本来想处理得更隱蔽,不让你察觉,但今天……他们靠得太近了。”
游书朗看著他。
这个曾经在他记忆里狰狞可怖的男人,此刻站在寒风里,像一株即將折断的芦苇。
他的眼睛里没有前世的偏执和疯狂,只有疲惫,愧疚,和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
“樊霄。”游书朗开口,声音很平静,“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樊霄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著摇头:“我什么都不想要了。书朗,我真的……什么都不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