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衡连忙起身，肃容道：“殿下请讲，臣必谨记于心。”
“第一，摆正位置，牢记职责。”曹玉成目光如炬，“你此去，首要身份是‘宣抚判官’，是协助狄青处理军务政事的僚属，其次才是‘监军’。监者，察也，联也，非掣也，更非代也。军旅之事，瞬息万变，狄宣抚久经战阵，自有决断。你需充分尊重其权威，绝不可自恃朝廷使者、翰林清贵，妄加干涉。你的职责，是眼睛，是耳朵，是桥梁——看真切，听明白，然后将实情，尤其是狄宣抚不便直言或无人代为申说的难处，如实报与孤知晓。粮草是否如期？将士是否用命？地方官员是否配合？有无小人作梗？这些，才是你要‘监’的重点。”
章衡重重点头：“臣明白。定当恪守本分，以协助狄宣抚、畅通军情为要。”
“第二，用心体会，学习务实。”曹玉成语气放缓，“你读书万卷，精通经义，然纸上得来终觉浅。此番南征，是你绝佳的历练之机。看看狄青如何治军，如何临阵，如何与士卒同甘共苦，如何在那瘴疠之地维持战力。看看真实的战场与民间疾苦，与你昔日书中读到、朝堂听到的，有何不同。这对你未来仕途，乃至对朝廷了解真实天下，都大有裨益。”
“殿下教诲，臣定当珍惜此机，躬身实践，绝不做闭目塞听之官。”章衡眼中闪过感激与决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曹玉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无比的郑重，“保全狄青。”
章衡心头一震，抬眼看向太子。
“狄汉臣是国之柱石，更是孤未来所倚重的帅才。然其性格刚直，功勋卓着，早已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此前种种流言，你应知晓。此番南征，只许胜，不许败。胜了，功高难免再招嫉恨；若稍有挫折，恐诽谤立至，墙倒众人推。”曹玉成眼中寒光闪烁，“你随军在外，需格外留意，军中、地方，是否仍有暗流，企图构陷于他？是否有小人欲行挑拨离间之事？若有，需立即密报于孤。同时，在记录功过、奏报军情时，务必公正客观，既要如实反映问题，更要彰显狄宣抚及将士之功。必要时……可运用你翰林之笔，为前线将士正名张目。”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狄宣抚或有刚愎之时，或有疏漏之处，你既为监军，当以合适方式私下提醒、补台，维护其威信。总之一句话，你要成为狄青在朝中的一道护身符，而非又一重枷锁。可能做到？”
章衡深吸一口气，离座，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坚定，“殿下苦心，臣已尽知。此去岭南，臣章衡，定为狄宣抚之臂助，为殿下之耳目，为前线将士之喉舌。必竭尽全力，保大军得胜，护狄宣抚周全，不负殿下今日之托！”
“好！”曹玉成起身，扶起章衡，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孤信你。南方湿热，瘴疠横行，你亦需多加保重。待你得胜还朝，孤亲自为你和狄宣抚接风洗尘！”
次日清晨，汴京郊外，大军誓师。寒风凛冽，旌旗猎猎。狄青顶盔贯甲，于将台之上接过皇帝所赐旌节、宝剑，目光扫过台下肃立的千军万马，最后在不远处文官队列中身着绯袍、神色沉静的章衡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
章衡亦拱手还礼。两人目光交错，虽无言，却似有某种默契在寒风中悄然达成。
曹玉成立于送行的高台之上，目送着大军如钢铁洪流般向南开拔。狄青的将旗，章衡的监军节仗，渐渐融入冬日苍茫的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