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船员颤抖着手,点燃早就准备好的黄纸,在船头对着妈祖神位和家乡方向跪拜,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将燃烧的纸钱抛向海风。海风卷着纸灰,如同飘散的魂灵。
“列祖列宗在上!妈祖娘娘保佑!儿孙今日,为大宋海疆,跟倭贼拼了!” 詹四海一声暴喝,渔船在他的操控下,如同受伤却更加疯狂的巨鲸,不再试图逃跑,反而调转船头,鼓足残存的风帆,朝着倭寇首领所在的那艘最大、装饰也最狰狞的帆船,直直地、决绝地撞了过去!
这完全出乎倭寇意料的亡命之举,让原本胜券在握的劫掠者们出现了瞬间的慌乱。那艘被定为目标的倭寇首领船急忙转舵避让,但距离太近,詹四海的渔船又是拼死加速——
“轰隆!!!”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响起,木屑纷飞,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詹四海的渔船船头深深嵌入了倭寇船的侧舷,两船死死卡在一起,在海面上剧烈摇晃。双方的船员都被震得东倒西歪,随即爆发出更加惨烈的近身搏杀。詹四海的船员们挥舞着鱼叉、砍刀、甚至船桨,与跳帮过来的倭寇缠斗在一起,鲜血瞬间染红了甲板和船舷。
倭寇首领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这艘看似普通的渔船竟有如此血性,更心疼自己受损的座船。他厉声呼喝,另外两艘倭寇船加紧从两侧包抄,更多的倭寇试图跳帮。
战斗呈一边倒的态势。詹四海的船员虽然勇猛,但缺乏训练,武器简陋,人数也处于绝对劣势。不断有人倒下,惨叫声、怒吼声、兵刃撞击声混杂在一起。詹四海身中数刀,依旧挥舞着一柄断了一半的橹,死死挡在船舱入口。
“兄弟们!跳海!往西游!能活一个是一个!绝不当俘虏!” 眼见不敌,詹四海嘶声喊道,声音已沙哑不堪。
还活着的几名船员,有的怒吼着与敌人同归于尽,有的含着热泪看了詹四海和倒下的同伴最后一眼,纵身跃入冰冷的海水,拼命向西游去。詹四海用尽最后力气,将一名试图冲入船舱的倭寇撞下海,自己也因失血过多,踉跄着倒入血泊之中,意识逐渐模糊,耳中只剩下倭寇得意的狞笑和海浪的呜咽。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东南方向的海平线上,突然出现了几个快速移动的黑点,并且越来越大!那是一支正在例行巡航训练的扬州海防队分遣船队!他们远远看到了这边的浓烟和异常聚集的船只,察觉有异,立刻全速赶来。
海防队的战船虽然也是初创,但船体更大更坚固,配备了少量弩炮和经过初步训练的水卒。眼见倭寇正在围攻一艘破损的民船,队长毫不犹豫下令:“是倭寇!救百姓!杀敌!”
训练有素的号角声响起,海防队船队迅速展开战斗队形,弩炮上弦,水卒们刀出鞘、箭上弦,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战场。
倭寇们正沉浸在劫掠杀戮的快意中,忽见官军船队杀到,且阵容严整,气势汹汹,顿时慌了神。他们惯于欺软怕硬,袭击商船渔村,最怕与正规水师硬碰硬。眼见海防队来势汹汹,又顾忌受损的船只,倭寇首领不甘地咒骂几声,发出撤退的呼哨。三艘倭寇船匆忙脱离接触,拖着残躯,向着更远的深水区仓皇遁去。
海防队并未深追,迅速靠近那艘几乎解体的渔船。水卒们跳上满是血迹和尸体的甲板,发现了奄奄一息的詹四海和少数几名重伤但还有气的船员,以及数名跳海后被救起的幸运儿。海防队医官立刻进行急救,并将他们转移至己方船只。
詹四海在昏迷前,模糊地看到了大宋的旗帜和官兵的身影,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终是陷入了黑暗。
此次遭遇战,詹四海船队死伤惨重,几乎全军覆没,船只报废。但他们的血性反抗和悲壮遭遇,连同海防队及时出现、驱逐倭寇、救回幸存者的消息,很快随着海防队返航和幸存者的叙述,传回了沿海州县,并通过“四海商会”的渠道迅速扩散。
这起事件,如同一颗投入油锅的水滴,在已经被“靖海拓商令”点燃的沿海民心激起了更为复杂的反应:既有对倭寇暴行的切齿痛恨与更深恐惧,也有对詹四海等普通海民宁死不屈血性的震撼与敬佩,更有对新建海防队初显威能的期望与信心。它残酷地揭示了出海拓商的巨大风险,却也以鲜血证明,大宋的百姓并非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朝廷正在努力构筑的海上防线,也并非形同虚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