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倍。”曹玉成给出数字,“这是市舶司旧档记载。而这样的商船,民间每年出海不下百艘。可这些利润,大多落入蕃商、海商囊中,朝廷所得不过十之一二。为何?因为我们没有自己的远洋船队,没有海上护航,更没有……海外的据点。”
他手指点在南洋诸岛,继续说道:“这些岛屿,许多无主。若我大宋船队能至,建码头,设货栈,驻水师,则南洋航路尽在掌握。商船往来,可在我码头补给、修整,安全无虞。而朝廷可收泊税、货税,岁入何止百万?”
他又点向更远的地方说道:“这里,昆仑洲南端,有一处海峡,控东西航道之咽喉。若在此设堡,则凡经此海路的商船,皆需仰我鼻息。”
范仲淹倒吸一口凉气,问道:“陛下,这是……这是要效仿当年汉武帝通西域,设西域都护?”
“不止。”曹玉成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西域陆路,千里荒漠,设一都护,耗资巨万,所得有限。而海路不同——一艘船载货,可抵千匹骆驼;一条航线通畅,财源滚滚而来。且海上无强敌,南洋诸国,小邦林立,无力抗我天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重要的是,诸位可知道,海外有几种作物,可活人无数?”
“作物?”
“一种叫‘番薯’,旱地可种,亩产十倍于稻;一种叫‘玉米’,坡地可植,不争良田;还有一种叫‘土豆’,极耐寒旱。”曹玉成缓缓道,“这些作物,皆产自万里之外的‘新大陆’。若引种至我大宋,则天下无饥馑之忧。”
这话如惊雷炸响。
范仲淹颤声问:“陛下……如何得知?”
曹玉成没有回答。他无法解释自己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知识,只能说:“朕在宫中旧档中见过前朝蕃商记述。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库房中陷入长久的沉默。油灯噼啪作响,地球仪在光影中缓缓转动。
良久,李肃第一个跪下说道:“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狄青也跪下了说道:“末将领水师,必为陛下开万世海路。”
范仲淹最后一个跪下,这位老臣眼中含着泪光说道:“老臣……老臣愚钝,险些误了陛下大计。若真能开海路,引新种,活万民,此功当彪炳千秋!”
曹玉成扶起三人说道:“此事不易。朝中必有反对之声,说朕‘好大喜功’‘劳民伤财’。地方官吏,也未必理解。所以,朕要一步一步来。”
他已有全盘计划。
“第一步,先设‘海事监’,统筹海贸、海防、造船诸事。范相,此事你主理。”
“第二步,扩建泉州、明州、广州三处船厂,造远洋宝船。狄将军,水师要抽调精干,训练远航水手。”
“第三步,”他看向李肃,“你带人整理所有航海旧档,重绘海图。同时,秘密招募通晓蕃语、熟悉海路的向导——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要真才实学。”
“那朝议……”范仲淹仍有顾虑。
曹玉成笑了笑说道:“朝议之事,朕自有对策。诸位先准备,待时机成熟,朕会在朝堂上,让所有人都看到这架地球仪,看到……大宋的未来。”
当夜,曹玉成宿在府衙。他让张桂芳先回寝处休息,自己独坐库房,对着地球仪,看了整整一夜。
油灯渐暗,晨曦透窗时,他的目光仍在地球仪上游走。从东海到南海,从马六甲到好望角,从印度洋到大西洋……一条条想象中的航线在他脑海中勾勒。
他想起前世的历史:十五世纪,郑和船队七下西洋,规模空前,却因朝中保守势力反对,最终戛然而止。所有海图、造船技术被封存,甚至被销毁。而不过百年,欧洲人开启大航海时代,瓜分世界。
这一世,他不要重蹈覆辙。
大宋有最先进的造船技术——水密隔舱、尾舵、罗盘,这些都已成熟。有最丰富的航海经验——民间海商往来南洋已数百年。有最强大的国力——此时的大宋,确实是世界第一。
天时、地利、人和,皆在。
所缺的,只是一点野心,一点远见。
而现在,这点野心和远见,就在这间尘封的库房里,在这架蒙尘四十年的地球仪前,被重新点燃。
晨光完全照亮库房时,曹玉成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地球仪。
“沈惟中,”他轻声说,“你的心愿,朕来替你完成。”
他推门而出。门外,楚夜肃立等候。
“传朕旨意,”曹玉成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即日起,杭州府衙藏书库列为禁地,由暗网严密看守。库中所有海图、航海典籍,全部誊抄一份,快马送京,原件封存。”
“是。”
“还有,”他顿了顿,“寻访沈惟中后人。若有,带来见朕。”
“遵旨。”
曹玉成走向府衙正堂。那里,杭州文武官员已等候多时,准备汇报新政推行情况。
但他心中所想的,已不仅是田亩、赋税、吏治。
他的目光,已越过江南的稻田,越过杭州湾的波涛,投向了更遥远的海平线。
那里有财富,有疆土,有未来。
而大宋的宝船,将扬起风帆,驶向那个前人从未抵达的远方。
晨风吹过府衙庭院,带来海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