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曹玉成南巡,庆寿宫偏殿的门窗已经紧闭了整整七个月,曹玉成回到京城之后依然没有解封。
七个月来,盛明兰与余嫣然如同两株被精心移栽的兰草,在太后的庇护下悄然生长。她们每日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处三进的院落——前厅用膳,中庭散步,后室安寝。太医每三日来请一次平安脉,药方需经太后亲阅;饮食由小厨房单独烹制,食材来源只有太后身边的崔嬷嬷知晓;连熏香都换成最清淡的安息香,绝无半点麝香、藏红花。
可宫墙从来都不是密不透风的。
第一个流言,在曹玉成南巡离京后的不久悄悄传开。
“听说了吗?皇后娘娘其实不是咳疾,是得了恶症,脸上都烂了,所以才闭门不出。”
“何止啊,余美人是被牵连的,也在庆寿宫关着呢。”
“陛下南巡都不带她们,这不是厌弃是什么?”
流言起初只在宫女太监间窃窃私语。后来,渐渐传到了宫外。
第二个流言来得更毒。有人说亲眼看见庆寿宫半夜运出过染血的被褥,说皇后娘娘其实小产了,还是男胎。说陛下震怒,这才将她囚禁。
第三个流言则是在曹玉成回京后开始蔓延的。这次有了“证据”——陛下回京半月,竟一次都未召见那两位,也从未踏入庆寿宫半步。
“这不是厌弃是什么?”茶楼酒肆里,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我表兄在宫里当差,亲眼看见陛下去了张贵妃那儿三次,一次都没去庆寿宫!”
“那张贵妃可真是得宠,南巡都带着。”
“听说陛下要在民间选妃了,皇后娘娘的位置……悬喽。”
流言如野草,在有心人的浇灌下疯长。
庆寿宫偏殿里,盛明兰正坐在窗下绣一件婴儿的小衣。她已经怀孕九个月,腹部高高隆起,行动有些不便,但神色平静。
余嫣然坐在她对面的软榻上,手里拿着本诗集,却半天没翻一页。她怀孕八个半月,只比盛明兰稍好些,但眉宇间明显带着忧虑。
“姐姐,”余嫣然终于忍不住开口,“外面那些话……你听说了吗?”
盛明兰手中的针线不停,回道:“听说了。”
“他们说陛下要废了你,说要选新妃……”余嫣然眼圈红了,“我不信。陛下不是那样的人。”
“我信。”盛明兰抬起头,微微一笑,“所以我更要把这小衣绣好。”
余嫣然愣了。
“嫣然,你想想。”盛明兰放下针线,轻抚着腹部,“若陛下真要废我,何必把我们安置在太后宫中?若真要选新妃,何必严密封锁我们有孕的消息?”
她看向窗外——那里,两个看似普通的老嬷嬷正在修剪花枝,可盛明兰知道,那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暗卫。
“陛下在保护我们。”她声音很轻,“外面那些流言,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是冲着陛下来的。”
余嫣然怔怔听着。
“新政推行,动了多少人的利益?下西洋的事,又触了多少人的逆鳞?”盛明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他们不敢明着反对陛下,就从后宫下手。先造谣我们失宠,再推动选妃,把他们的人送进来……这是在挖陛下的墙角。”
她重新拿起针线:“所以我们更要稳住。我们平安,孩子平安,就是帮了陛下最大的忙。”
余嫣然重重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哽咽着说道:“我就是……就是心疼陛下。他在前面跟那么多人斗,还要分心护着我们……”
“所以要争气。”盛明兰握住她的手,“好好把孩子生下来,这就是我们能为陛下做的最好的事。”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太后在崔嬷嬷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两个妃子要起身行礼,被太后按住,“都坐着。身子要紧。”
太后在她们对面坐下,仔细端详两人的面色,笑着说道:“气色都不错。太医说,产期就在这半个月了。”
她顿了顿,神色严肃起来,继续说道:“外面的流言,本宫都知道了。今日来,是要告诉你们——有人坐不住了。”
盛明兰心中一紧,“母后?”
太后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摊在桌上。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有朝臣,有命妇,甚至还有两位宗室王妃。
“这些人,最近都在暗中串联,要联名上书,请皇帝选妃。”太后冷笑,“理由冠冕堂皇,陛下登基半年有余,后宫空虚,当广纳淑女,以充后宫,以延皇嗣。”
余嫣然急道:“可我们……”
“他们不知道你们有孕。”太后打断她,“就算知道了,也会说——谁知道是男是女?就算生了皇子,谁知养不养得大?多选几个妃子,多生几个皇子,才是社稷之福。”
这话说得直白残酷,却是宫闱斗争的真实逻辑。
盛明兰沉默片刻,问道:“陛下知道吗?”
“知道。”太后点头,“皇帝让本宫转告你们,“稳住,等。他们跳得越高,露出的马脚越多。等孩子出生,等时机成熟,他会一并清算。”
她看着两个年轻妃子,眼中难得露出温柔,轻声说道:“这些日子,委屈你们了。不能见家人,不能出宫门,还要听着那些腌臜话。但这是必须熬过去的。”
“妾不委屈。”盛明兰与余嫣然齐声道。
太后欣慰地笑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宫墙外的天空。
“这深宫啊,从来就不是太平地。”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本宫当年怀皇帝的时候,也经历过这些。流言、暗算、投毒……什么都见过。但本宫熬过来了,皇帝也平安长大了。”
她转身,目光坚定地说道:“你们也会熬过来的。因为你们嫁的,是一个比先帝更强硬的皇帝。他不会让他的女人和孩子,受半点委屈。”
与此同时,垂拱殿。曹玉成面前摊着三份奏章。
第一份,是十七位官员联名的《请选淑女以充后宫疏》,言辞恳切,引经据典,说“天子后宫三千,乃礼制所需”;说“陛下勤政,更需贤内助”;说“皇嗣关乎国本,宜广纳嫔妃以固根本”。
第二份,是暗网的密报,详细列出了这十七位官员的背景——六个与江南世家有姻亲,五个家族有海贸生意,三个是反对新政的保守派老臣,还有三个……是收了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