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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恒水汤汤,可分阴阳(1 / 2)

印度洋的季风转向时,古里港外的对峙已持续了四十七日。

大宋船队如铁锁横江,二十二艘战船呈半月形封住港口所有出入口。白日里旌旗猎猎,入夜后灯火如龙,将那片海域照得亮如白昼。岸上,古里王公的军队起初还每日列阵示威,后来渐渐懈怠——任谁被围一个多月,锐气都会消磨殆尽。

更何况,海港被封锁带来的后果正一天天显现。

码头上堆积的香料开始腐烂,商人们焦躁地在仓库前踱步;市集里货架空了大半,连最普通的胡椒都涨了三倍价;国库每日只有出项没有进项,王公的金库肉眼可见地瘪下去。

郑怀舟稳坐旗舰“镇海号”,每日只是派小船到岸边喊话,内容不变:“放人,赔款,道歉。”简洁得像刀锋。

他知道,时间站在大宋这边。

变故发生在第五十日的清晨。

古里城东的恒河支流因旱季水位大降,露出大片河床淤泥。几个孩童在泥中嬉戏时,踢到了一块硬物。起初以为是石头,挖出来才发现,是一块三尺见方的石碑。

碑石青黑,表面布满水蚀的凹痕,但刻字依然清晰——是汉字。

古里人当然不识汉字,只觉得这石头古朴神秘,便抬去献给王公。王公请来城中唯一的汉人通译——一个六十多岁、年轻时在广州住过二十年的老香料商人。

老通译提着灯,趴在碑前看了整整一个时辰。越看,脸色越白,冷汗浸透了背衫。

“王公……”他声音发颤,“这碑……这碑了不得。”

碑文不长,八行三十二字:

“大唐贞观二十一年秋

使臣王玄策奉旨西行

恒水汤汤 可分阴阳

北属炎黄 南归梵邦

立石为誓 永以为好

若有相犯 天地不佑

大唐使节团 勒石以记”

落款处还有一个模糊的印章痕迹,依稀可辨是“大唐国玺”四字。

王公听不懂,急问何意。

老通译抹了把汗,颤声翻译:“四百多年前,大唐帝国使臣立下了这块界碑。意思是恒河为界,北岸属华夏,南岸属身毒。双方立誓永结友好,若有相犯,天地不容。”

殿中一片死寂。

四百年前?大唐?界碑?

王公脸色变幻不定。他当然知道“大唐”——那是比现在的大宋更早的东方帝国,传说中疆域万里,兵锋曾抵中亚。若这碑是真的……

“可能确认真伪?”他问。

老通译又仔细看了看碑文的字体、刻痕、石质,最终点头道:“小人在广州时,见过唐代墓志铭,字体、行文与此碑如出一辙。且这青黑石料,是恒河上游特产,非中原所有。应是当年使团就地取材所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王公,这碑若被大宋船队知道……”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大宋自称大唐正统继承者。若他们知道古里境内有唐代界碑,证明恒河北岸历史上曾属华夏,那今日之争就不再是简单的贸易冲突,而是“收复故土”了!

王公跌坐椅上,冷汗涔涔。然而目前并无更好办法,天朝上国,礼仪为先,将此碑石献给宋人,或能得其怜悯。

当日午后,一艘小船从古里港驶出,船上除了三名古里官员,还有那块用红绸覆盖的石碑。

郑怀舟在“镇海号”上接见了他们。

当红绸掀开,露出碑文时,这位见惯风浪的宣抚使也愣住了。他亲自上前辨认——确实是唐楷,确实是贞观年号,确实有“恒水为界”之言。

“此碑……”古里首席大臣躬身道,“是在我国境内恒河故道发现。我国王公说,此碑可证古里与华夏千年交好。今日误会,实不该有。愿奉还此碑,放归所有宋商,并赔偿损失,只求……只求大宋船队解围撤兵。”

话说得谦卑,眼神却闪烁不定。

郑怀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围着石碑走了三圈,手指抚过那些历经千年水流冲刷仍清晰可辨的字迹。

贞观二十一年,那是公元647年。王玄策——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史书记载此人曾出使天竺,恰逢中天竺内乱,借吐蕃、尼婆罗兵平定乱局,立碑记功而还。可史书只说他“立碑显功”,没说立的是界碑,更没说以恒河为界!

这事太大了。

若此碑为真,则意味着整个恒河北岸,理论上都是华夏故土。今日大宋船队来此,就不是远征,是回归;不是侵略,是收复。

这念头让他心跳加速,却又感到千钧重压。

“碑,留下。”郑怀舟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人,现在放。赔偿数目,按我此前所列,一文不能少。至于撤兵……”

他看向古里大臣说道:“待本官奏明朝廷,自有圣裁。”

古里大臣还想说什么,郑怀舟已挥手:“送客。”

当夜,三十七名宋商被释放回船。个个蓬头垢面,但性命无虞。问及扣押期间遭遇,都说起初被打骂,后来突然被奉为上宾,好酒好菜伺候——想来是石碑发现后的转变。

郑怀舟将商人们安顿好,立即召集副使、水师将领、文书官,在“镇海号”舱室内密议。

舱室中央,那块青黑石碑静静矗立。油灯映照下,百年字迹如新。

“诸位怎么看?”郑怀舟环视众人。

水师统领周泰率先开口:“管他真假!既然他们自己送来,咱们就认!恒河北岸自古属我华夏,多好的由头!”

文书官却谨慎说道:“大人,史书确载王玄策出使立碑,但未言界碑之事。此碑若为伪作……”

“谁能伪作?”副使反问,“这字体、石料、风化痕迹,都是四百年之物。且伪作此碑,对古里有何好处?徒增我征伐之名罢了。”

“或许正是以此示弱,让我师出无名?”文书官坚持。

众人争论不休。郑怀舟听着,心中已有了计较。

“真伪之事,自有朝廷史馆大儒考证。”他缓缓道,“但此碑既出,便是天意。古里人以此示好,是怕了。我们若咄咄逼人,反倒落人口实。”

他顿了顿道:“陛下旨意很明确——立威,控海,通商。如今威已立,海已控,商路将通。至于这碑……是意外之喜,却也是烫手山芋。”

“大人的意思是?”

“如实上奏。”郑怀舟道,“碑文拓印十份,分匣密封,加急送京。奏章中只陈事实,不加臆断。如何处置,由陛下圣裁。”

他又看向周泰继续说道:“水师继续保持战备,但可稍稍后撤十里,以示缓和。告诉古里人——赔偿到位之日,便是撤兵之时。”

“那恒河以北……”

“一字不提。”郑怀舟目光深远,“有些话,不说比说更有力量。这碑在我们手里,就是悬在他们头上的剑。什么时候落,怎么落,得由朝廷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