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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带咸味的“寂静”(1 / 2)

夜色像一块被墨汁浸透的厚重画布,沉沉地压在齐鲁大地的东端。

一辆几乎要散架的银灰色面包车,像一头在黑夜里迷失了方向的老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崎岖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车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混杂着干涸的泥点,模糊了车内与车外的世界。

车里,没有人说话。

发动机的嘶吼,轮胎碾过碎石的咔嚓声,以及从底盘某处传来的、濒死般的“嘎吱”异响,构成了这方寸天地间唯一的声响。然而,这些噪音却反常地无法刺破那层凝固如实质的沉默,反而像是被这沉默所吸收、吞噬,让车厢内的气氛愈发显得压抑。

林岳坐在副驾驶位上,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被车灯撕开的一小片黑暗。他的身体靠着车门,姿态僵硬,仿佛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石雕。在他的后背,一个用几层黑布严密包裹的、沉甸甸的圆形物体,正透过薄薄的衣衫,将冰冷的触感和无法忽视的重量,持续不断地传递到他的每一寸肌理、每一根神经。

——“照骨镜”。

这面耗尽了他们所有心力,付出了血与火的代价才换来的镜子,此刻就像一块从地狱烙印在他背上的诅咒,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水下秦宫那场惊天动地的崩塌,仿佛就在上一秒。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冰冷刺骨的洪水,巨石坠落时砸开的血肉,还有许薇……许薇最后望向那把“青铜鲁班尺”时,眼中迸发出的、混杂着渴望与绝望的最后一道光亮……

一幕幕,一帧帧,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凌迟。

他的身后,陈晴蜷缩在座位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沉重的防水工程箱。那是她的“宝贝”,里面装着从水下秦宫里抢救出来的、存有关键数据的硬盘。可此刻,她却像一个抱着唯一玩偶、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她把脸深深地埋在箱子和膝盖之间,乌黑的长发凌乱地垂下,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从林岳的角度,只能看到她那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双手,以及偶尔从发丝间隙里泄露出的一小片、苍白如纸的脸颊。

后排的座位被放倒了。梁胖子半跪在车厢里,几乎是用自己的整个身体,才勉强固定住担架上那个生死未卜的人。

是孟广义。

在那场让所有人措手不及的逃亡中,老人的旧伤被再次牵动,加上呛水和剧烈撞击,此刻已是彻底陷入了深度昏迷。他的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微不可闻的喘息,都像一把小锤,沉重地敲在梁胖子的心上。

梁胖子用他肥硕的身躯挡住车厢内壁的棱角,一只手紧紧扶着孟广义的额头,防止他因为颠簸而受到二次伤害。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弥勒佛般笑容的脸,此刻布满了油腻的汗水和难以言喻的疲惫。他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紧紧绷着,一言不发。从一个叱咤风云、长袖善舞的“支锅”,到一个只能眼睁睁看着师父生命在自己面前流逝的“肉垫”,这种无力感,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

终于,当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灯火时,面包车像是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长吟,缓缓停了下来。

车灯熄灭,世界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和一种全新的声音所笼罩。

“哗……哗啦……”

是海浪的声音。

带着咸腥味的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了进来,混杂着一股浓郁的鱼腥和潮湿泥土的气息。这味道陌生,却又带着一种原始的、能让紧绷神经稍微松弛一丝的安宁感。

车门“嘎吱”一声被拉开。一个瘦高的身影站在车外,手里提着一盏老旧的马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黑暗,照亮了他那张布满风霜、神情沉静的脸。

是孙先生。

他没有多问一句,只是朝车里看了一眼,那目光在孟广义的身上短暂停留,随即,他那古井无波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先下来,扶着他,跟我走。”孙先生的声音沙哑,但异常沉稳,像一颗定心丸,砸进了这片死寂之中。

林岳第一个跳下车,后背的“照骨镜”随着他的动作沉沉地一坠。他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四肢,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海风,胸口那股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窒息感,才稍稍缓解了一些。

他和梁胖子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担架上的孟广义抬下了车。陈晴是最后一个下车的。她依旧抱着那个箱子,动作机械,眼神空洞,像一个脱离了主人的木偶。

孙先生提着马灯走在最前面,领着这支残破的队伍,穿过几乎还在沉睡的渔村。所谓的村子,不过是几十户散落在海边山坳里的石头房子。脚下是湿滑的青石板路,两旁是高低错落的院墙,墙角堆着渔网和破旧的浮漂。空气里,那股咸、腥、湿的味道更加浓烈了。

他们最终停在了一处远离码头、最为僻静的院落前。孙先生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草药味立刻扑面而来。

“隔壁就是我的药庐。”孙先生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句,“这院子没人住,都收拾干净了,你们安心住下。”

这间石头院落不大,但五脏俱全。正房两间,东西厢房各一间,院子中央还有一口老井。一切都显得那么古朴而宁静。

无声的“安顿”开始了。

孙先生和林岳、梁胖子三人合力,将孟广义安顿在了最靠里的东厢房。孙先生解开孟广义的衣物,开始进行初步的检查。他先是探了探脉搏,又翻开老人的眼皮看了看,最后,当他的手指轻轻按压在老人那曾经受伤塌陷的后背时,他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岳和梁胖子的心都沉入了谷底。最后,他转过身,看着两人,用一种近乎宣判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说道:

“油尽灯枯,准备后事吧。”

这六个字,像六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了林岳和梁胖子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

梁胖子的身体猛地一晃,那双本就通红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水汽。他猛地转过身,一拳狠狠砸在土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墙皮簌簌落下。他没有哭,只是双肩剧烈地耸动着,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发出压抑至极的、嗬嗬的喘息声。

而林岳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压抑的下午,面对着石头的妹妹石向晚,从牙缝里挤出“对不起”那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