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平平淡淡,没有任何修饰。
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梁胖子的心口上。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瞬间被涌上的热流所填满。他猛地低下头,从烟盒里抖出最后一根皱巴巴的香烟,颤抖着点燃。他狠狠地吸了一大口,那辛辣的烟雾冲入肺里,呛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咳得整个肥胖的身躯都剧烈地颤抖着。
他咳得那么用力,仿佛是想把堵在胸口的所有痛苦、所有委屈、所有自责,都一并咳出来。
他硬是没让那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掉下来一滴。
“……可我……我什么都做不了!”半晌,他终于止住了咳嗽,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哽咽,“我只能看着……看着石头他……为了我们,死在邙山……看着孟老……师父他现在这个样子……我……我他妈的除了会耍几句嘴皮子,我还会干什么?!”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在低吼,那是一种对自己无能的、极致的愤怒。
孙先生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劝慰。他只是等梁胖子吼完了,才再次将那碗已经不那么烫的药汤递了过去。
“我也什么都做不了。”孙先生的语气依旧平静,“几十年前,看着师门分崩离析,我也只能躲起来,当个缩头乌龟,守着一堆草药了此残生。你师父不也一样?他本事通天,可在那场大祸里,不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门师兄弟一个个倒下?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我能做什么’?多的是‘我只能做什么’。”
他把碗硬塞进梁胖子的手里。
“你师父需要人照顾,林岳那孩子心里扛着山,陈晴那丫头把自己关起来了。这个院子里,现在最需要一个清醒的人,去做那些别人做不了、也想不到的琐碎事。”孙先生站起身,拍了拍梁胖子的肩膀,“是继续在这坐着当个‘废物’,还是喝了这碗汤,去当那个‘清醒的人’,你自己选。”
说完,孙先生便转身回了药庐,只留下梁胖子一个人,和那碗尚有余温的药汤,在深夜的海风里。
“清醒的人”……
这五个字,像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梁胖子那片被黑暗和自责淹没的内心世界。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黑乎乎的药汤,倒映出自己那张憔悴、臃肿、满是胡茬的脸。
是啊,他不是林岳,他当不了“把头”。他也不是石头,成不了“尖刀”。可在牌桌上,除了将军和炮,也得有看守粮草的兵。在战场上,除了冲锋陷阵的战士,也得有负责后勤补给的伙夫。
自己或许就是那个兵,那个伙夫。
平日里不起眼,甚至有些油滑,可到了真正弹尽粮绝的时候,能不能从石头缝里榨出二两油,能不能从敌人眼皮子底下偷来半袋米,靠的就是他这种人。
梁胖子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焦距。
他端起碗,没有丝毫犹豫,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将那碗苦涩的药汤一饮而尽。药汤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流在胃里散开,驱散了些许盘踞了一整天的寒意。
他站起身,将空碗放在石阶上,然后抬起脚,将脚下那一地的烟头,一个一个地,狠狠地踩进泥土里。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仪式感,像是在与那个颓废的自己,做着最后的告别。
做完这一切,他挺直了那许久未曾挺直的腰杆,转身走回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东厢房里,孙先生偶尔走动的声音,以及西厢房里,死一般的沉寂。
梁胖子走到了正房的门前。他知道,林岳就在里面。这个年轻人,从清晨回来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知道,林岳心里的担子,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重。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打扰。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低声说道:
“头儿,你放心……”
“……以前,是胖哥我太油了。总想着留条后路,总想着怎么才能滑不溜丢地把事儿办了,还不用担风险。”
“……从今往重,不滑了。”
“你把命往前顶,我梁仲,就把这条命给你垫在后头。想辙,铺路,擦屁股……这些事,交给我。”
“这次,我豁出去了,也一定把大伙儿……都找补回来。”
这句无声的承诺,是他与过去的自己彻底的和解,也是他对自己未来道路的重新宣誓。
他不再沉溺于悲伤,大脑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孟广义的药,去哪弄? 他们这群没有身份的“黑户”,怎么在这个村子长期待下去? 雷正国那条疯狗,是不是已经闻着味儿追到了山东? 蛰伏在暗处的“金先生”,下一步会有什么动作? 还有……许薇。那个丫头,真的就这么没了吗?
一个个问题,像一个个待解的死结,摆在他的面前。
但他不再害怕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了。他或许不擅长战斗,但他还有自己的方式,可以为这个千疮百孔的团队,燃烧自己。
他要用他的“人脉”,他的“嘴皮子”,他的“办法”,在这片陌生的、充满危险的海边,为他的兄弟们,重新支起一口锅,一口能让他们喘息、疗伤、然后积蓄力量,准备下一次反击的……锅。
夜色深沉,海浪依旧。
那个巧舌如簧的梁胖子死了。
从今往后,活着的,是北派卸岭一脉的“支锅人”——梁仲